黑晶源的光在石缝里晃，像打翻的碎银，刚好照亮小川攥着衣角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知道是没干过粗活的。
小洛刚转身就撞见他，脚步顿在原地，九影迷踪兽先炸了毛，尾鬃竖成冰蓝的箭，对着小川低吼——这家伙跟了一路，魂力虚浮得像泡了水的棉絮，却偏要踮着脚走，踩断的枯枝在夜里响得像敲锣。
“跟着我干啥？”小洛的声音在夜里有点沉，却没带火气。他靠在黑晶簇上，看着小川把头埋得更低，下巴快抵到胸口，活像株被风吹蔫的蕨菜。
小川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挤出句：“我……我没地方去。”声音抖得像筛糠，“黑森林太大了，我怕……怕山魈。”他偷瞄了眼小洛手背上的绿纹，那抹淡光在夜里很显眼，“你给我的糕……很好吃，比我带的干饼强。”
九影迷踪兽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两步，鼻尖快碰到小川的裤腿。小川吓得往旁边躲，却没站稳，差点摔在银绒鼠窝上，惊得窝里的幼崽吱吱乱叫。
“九影，回来。”小洛斥了句，兽委屈地哼唧一声，退回到他脚边，尾巴尖却还对着小川翘着，像在警告。
小洛蹲下身，借着黑晶源的光打量小川。这人脸蛋白净，眉毛细得像画的，眼睛挺大，却总往下瞟，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怯。身上的灰袍子看着料子不错，却沾了不少泥，下摆还撕了道口子，想来是闯林子时被荆棘勾的。
“小川川？”小洛挑了挑眉，觉得这小名有点滑稽，像银绒鼠幼崽的叫声，“听着像生泉那边的名。”
小川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你去过生泉？我家就在生泉西边的镇子，我爹是……是开药铺的。”他话说到一半，又蔫了下去，“后来镇子被戾兽毁了，我就……就跟着逃难的人走，不知怎么就闯到这儿了。”
小洛没接话，想起老李头的草屋，想起田埂上的稻子，心里有点发闷。他往银绒鼠窝边挪了挪，让出块能坐的石头：“坐吧。夜里凉，别冻着。”
小川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石头的一角，像随时准备跑路。他看着银绒鼠们从窝里探出头，看着九影迷踪兽用尾鬃扫小洛的手背，看着黑晶源的光在小洛脸上晃，突然小声问：“你……你不觉得我没用吗？”
“没用？”小洛往嘴里塞了块黑晶糕，含糊道，“谁生下来就有用？我刚学劈柴时，三天劈坏两把斧头，老李头还骂我是‘劈柴界的废物’呢。”
小川的嘴角偷偷勾了勾，像被风吹动的叶尖：“真的？”
“骗你干啥。”小洛指了指银绒鼠窝，“你看它们，刚生下来连眼睛都睁不开，现在不也能帮着叼坚果？”他顿了顿，往小川那边推了推装糕的布包，“吃吧，管够。等明天冰瞳回来，让她给你看看，你这魂力能不能调调——总这么虚，山魈都敢欺负你。”
小川捏起块糕，指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黑晶糕的清苦混着蕨粉的香在嘴里散开，暖得他眼眶有点热。他以前在家时，爹总说“你得学炼丹，得成大人物”，可他连最基础的药草都认不全，逃难路上更是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是头一次有人说“管够”，说“帮你调调”。
夜风穿过新藤，带着银绒鼠的吱叫，带着两人的呼吸，在黑晶源的光里缠成一团。小川偷偷看小洛，看他手背上的绿纹在光里轻轻亮，看他漫不经心地给九影迷踪兽顺毛，突然觉得这黑森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黑晶源的光在小川指间晃，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黑晶糕，指腹反复摩挲着布包的纹路，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小洛靠在石台上，看着他把糕渣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连沾在袖口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心里忽然想起生泉的流浪狗——饿极了的生灵，总会把一点温暖攥得格外紧。
“我不会带你走。”小洛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里像块冷石，“黑森林的路得自己走，我没闲心当别人的拐杖。”
小川的动作僵住，耳朵尖瞬间红透，像被霜打了的番茄。他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半晌才挤出句：“我……我不用你带。”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带着点被刺痛的倔强，“我就想……想在旁边待着，看看你怎么弄。”他指了指银绒鼠窝，“我能帮着捡绒毛，能帮着看山魈——我以前在药铺，认得出几种止血草，万一你受伤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大概也觉得这话太弱，弱得像风中的蛛丝。
九影迷踪兽打了个哈欠，往小洛怀里钻得更深了，显然没把这“帮手”放在眼里。银绒鼠们却好奇地凑过来，最胖那只叼着根韧草，往小川脚边送，像是在给他派活。
小洛看着那根韧草，又看了看小川攥得发白的拳头。这小子虽然怕得发抖，却没像刚才那样只会哭，还知道找“能做的事”——这比那些只会伸手要的强多了。
“捡绒毛可以，”小洛站起身，往黑晶簇那边走，“但别碰银绒鼠的幼崽，它们认生。山魈来了你也别硬扛，躲远点喊一声，九影比你管用。”
小川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黑晶源的光：“真的？”
“难不成骗你这半块糕？”小洛头也不回，指尖在黑晶簇上敲了敲，晶面的光晃了晃，映出小川弯腰捡绒毛的影子——他动作笨手笨脚，总把绒毛捏碎，却没停，捡得格外认真，连石缝里的细毛都用指甲抠出来。
夜风里飘来蕨菜的清苦，小洛望着东边渐亮的天，知道冰瞳少女快从断魂崖回来了。他摸了摸手背上的绿纹，那里的光比刚才稳了些，像在说“这样挺好”。
他确实没带人的想法。神秘世界的路本就难走，自己的坎都得一步步迈，哪有精力替别人垫脚？但留个能捡绒毛、认草药的小子在旁边，倒也不算麻烦——至少，不用看着他像块烂泥似的瘫在蕨菜沟里。
小川捡了半捧绒毛，小心翼翼地往银绒鼠窝边送，小家伙们凑过来，用鼻尖蹭他的手心，痒得他缩了缩手，却没躲，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倒比刚才顺眼多了。
小洛看着这画面，突然觉得，所谓“带人”，未必是手把手牵着走。给块能落脚的石头，指条能找食的路，看着他自己笨手笨脚地站起来，或许才是更实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