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忽然沉了下来，像被人泼了墨，瞬间从灰白变成了深青。小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听见脚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什么脆物，低头时，只见那些缠绕脚踝的雾忽然凝成实质，化作青黑色的藤蔓，顺着裤脚往上爬，冰凉的触感像蛇鳞擦过皮肤。

　　“阵法动了。”小洛心里咯噔一下，挥剑劈向藤蔓，剑锋却像砍进了棉花里，藤蔓断口处冒出更浓的雾，转眼又缠上他的小腿。

　　四周的镜影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呈三角站位散开，青灰色的袍角在雾里翻飞，嘴里念起晦涩的口诀。随着口诀声，谷里的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小洛困在中心。漩涡壁上浮现出无数细碎的人脸，是那些从谷里出去后疯癫的修士，他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眼神里的绝望像针一样扎过来。

　　“分心了吧？”为首的镜影冷笑，“这‘困神阵’，专吸心神。你越是想东想西，这些雾藤缠得越紧。”

　　小洛的呼吸开始急促。雾藤已经缠到膝盖，带着股蚀骨的寒，连能晶都变得滞涩，贴在胸口像块冰。他试着调动灵力冲开，可灵力刚到丹田，就被漩涡里的吸力扯散，反倒是那些人脸的嘶吼声越来越清晰，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挣扎了……”

　　“跟我们一样疯了吧……”

　　“青云阁的网，谁也逃不掉……”

　　这些声音像潮水，要把他的神智卷走。小洛咬碎了牙，舌尖尝到血味，这疼让他猛地清醒了几分：不能被牵着走！他们要的就是他慌，他乱，他像那些修士一样崩溃！

　　他忽然收剑回鞘，不再劈砍雾藤，反而抬手按住胸口的能晶，闭上眼。

　　“放弃了？”镜影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小洛没应声。他在赌——赌能晶与他的羁绊，能抗住这阵法的吸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青云阁的阴谋，不去想阿芷的立场，甚至不去想怎么出去，只专注于能晶的温度。那点温起初很淡，像风中残烛，可随着他摒除杂念，竟慢慢变亮，像颗被捂热的星，顺着血脉往四肢扩散。

　　“嗡——”

　　能晶忽然发出一声轻颤，震得小洛浑身发麻。那些缠到大腿的雾藤像是被烫到，瞬间缩回雾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漩涡壁上的人脸嘶吼声戛然而止，竟露出几分畏惧。

　　镜影们的口诀声乱了。为首那人的念咒声顿了顿，嘴角溢出一丝透明的雾——那是镜影受创的迹象，看来能晶的震颤，连带着伤了他们的真身。

　　“原来如此……”小洛睁开眼，眼底的清明压过了之前的焦躁。他终于懂了，这困神阵看似厉害，实则是借“人心的破绽”发力。你越怕什么，它就越显什么；你越乱，它缠得越紧。可一旦心定如镜，这些幻象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他重新拔出木剑，这次的剑锋带着能晶的微光，不再是盲目劈砍，而是瞄准了镜影头顶那道淡光丝——刚才能晶震颤时，他分明看见，那光丝在雾里晃了晃，像是最脆弱的环节。

　　“破！”

　　小洛低喝一声，足尖点地，借着漩涡旋转的力道，像道箭一样冲向右侧的镜影。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能挣脱雾藤，慌忙举剑格挡，可小洛的剑根本不碰他的剑锋，而是斜斜一挑，精准地刺向光丝与镜影脖颈连接的地方。

　　“嗤！”

　　光丝被剑锋扫中，发出一声凄厉的锐鸣，像琴弦绷断。那道镜影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青灰色的袍角化作飞雾，消散在漩涡里。小洛甚至能感觉到，远处镇魂塔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哼——是真身受了伤。

　　“找死！”为首的镜影又惊又怒，口诀念得更快，漩涡转速陡然加快，雾里的人脸再次嘶吼起来，比刚才更凶。

　　小洛却笑了。他尝到了甜头，也摸到了路。

　　他不再管漩涡的吸力，只盯着剩下两道镜影的光丝。脚下的雾藤还在冒头，却再也缠不上他的腿；那些人脸的嘶吼再凶，也穿不透他心里那层被能晶焐热的壁垒。他像头认准了猎物的狼，左突右闪，剑光始终追着光丝走，每一剑都带着能晶的震颤，专挑那最脆弱的地方刺。

　　第二道镜影消散时，为首那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看着小洛步步紧逼，忽然怪笑一声：“你以为破了两个镜影就赢了？这谷里的镜影，多的是！”

　　话音刚落，浓雾里又冒出五道人影，青灰色的袍角在雾中晃动，光丝从他们头顶升起，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网。

　　小洛的胳膊被刚才的漩涡扫到，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珠滴在地上，瞬间被雾吞没。可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他看见了，那些新出现的镜影头顶的光丝，比之前两道更淡，显然是临时催出来的，根基更不稳。

　　“多又如何？”小洛舔了舔嘴角的血，剑指为首的镜影，“有一个算一个，今天我全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漩涡，震得那些嘶吼的人脸都顿了顿。

　　浓雾深处，阿芷藏在一棵老槐树后，指尖死死攥着回魂印信，指节泛白。她看见小洛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着脊梁，看见他的剑每一次落下，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忽然觉得袖袋里的印信烫得像火。

　　她悄悄从发间拔下根银簪，簪头刻着朵极小的莲——那是青云阁执事的信物，也是启动困神阵薄弱点的钥匙。刚才镜影们念口诀时，她分明听见为首那人漏了半句：“……莲落处，阵眼开……”

　　银簪在掌心沁出凉意。阿芷深吸一口气，趁着新镜影合围的混乱，将银簪朝着小洛左前方三丈外的雾里掷去——那里，是她昨夜偷偷记下的、阵眼可能藏着的地方。

　　银簪没入浓雾的瞬间，小洛忽然感觉到能晶猛地一跳，像在提醒他什么。他下意识往左侧看去，只见那片雾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银光，旋即消失，而那里的漩涡吸力，竟莫名弱了半分。

　　是阿芷！

　　小洛的心猛地一热，握着剑的手更稳了。

　　他不知道阿芷用了什么法子，但他知道，那道银光是希望，是这冰冷迷雾里，唯一透进来的暖。

　　“来！”他迎着五道新镜影，主动冲了上去，剑光里带着能晶的亮，也带着股不肯认输的烈，“让我看看，你们的镜影，到底有多少条命！”

　　浓雾依旧翻滚，嘶吼声依旧刺耳，可小洛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他知道，这场仗或许还长，这迷雾谷或许还深，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至少，有人在雾的那头，悄悄为他留了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