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灵技罗盘的光都只能透出个模糊的轮廓。小洛踩着没过脚踝的腐叶往前走,九影迷踪兽的膜翼不时扫开缠上来的藤须,鼻息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雾里凝成转瞬即逝的霜花。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咳嗽声从断墙后传来,不是魂体那种虚无的气音,是带着胸腔震动的、属于活人的咳嗽。
小洛猛地顿住脚步,探息术像出鞘的剑,瞬间刺向断墙后——那气息里有汗味,有尘土味,甚至还有点没消化完的草根涩味,鲜活得与这森殿的死寂格格不入。他“看”见个蜷缩的身影,破布衫上打满补丁,头发纠结得像团枯草,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木碗,正哆哆嗦嗦地往嘴里塞着什么灰黑色的东西。
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身影有影子。
在阎罗森殿,魂体是没有影子的,只有肉身才能被瘴气里稀薄的光映出轮廓。小洛的指尖下意识摸向腕间,那里曾是羽魂栖身的地方,羽魂说过“进了这殿,肉身迟早会化,没人能例外”,可眼前这人……分明还活着,肉身在,气息稳,连指尖的薄茧都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你是谁?”小洛的声音压得很低,悬力在掌心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变故。九影迷踪兽已经弓起身子,冰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断墙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身影慢吞吞地转过头,露出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星没被瘴气染暗的火。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举起手里的木碗晃了晃:“讨口饭吃的,还能是谁?”
木碗里的灰黑色东西是碎树皮混着点不知名的草籽,被他嚼得咯吱响。小洛的探息术再探过去,确认这人的经脉里没有魂体的虚浮,只有肉身该有的滞涩——他确实是活人,和自己一样,带着皮囊闯进了这魂体的世界。
“羽魂说……”小洛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留不住肉身。”
乞丐又咳了两声,用破袖子擦了擦嘴,眼神里闪过点嘲弄:“羽魂?那小家伙懂个屁。”他往墙角挪了挪,让出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不是所有肉身都会化,得看你心里装着啥。”
小洛没动,九影迷踪兽也保持着警惕。乞丐见状也不勉强,自己往石头上一坐,指着周围飘来飘去的魂体:“你看他们,为啥成了魂?不是这殿厉害,是他们自己把肉身当累赘扔了。有的贪灵枢泉的暖,觉得肉身重;有的怕疼,觉得魂体飘着舒坦;还有的……”他指了指远处个对着罗盘嘶吼的华服魂,“觉得成了魂,就能骗更多人。”
他顿了顿,抓起把土搓了搓,土屑从指缝漏下去:“肉身这东西,跟锚似的,心里的锚没松,它就沉得住。那些锚松了的,风一吹就飘成了魂,怨不得别人。”
小洛的眉峰动了动。锚?是指忍耐力?是指对“生”的执念?还是指没被邪念蛀空的本心?他想起自己怀里的绿芽,想起每次冲动时压下去的火,想起哪怕在瘴气里也没松开过的拳头——或许,自己的“锚”,一直都在。
“你在这儿多久了?”小洛问,语气里的警惕淡了些。
乞丐往嘴里塞了把草籽,含糊不清地说:“记不清了。反正从圣灵城还亮着的时候,就在这儿讨饭。后来城塌了,他们成了魂,我还讨我的饭。”他指了指自己的破布衫,“你看,烂是烂了点,好歹还能挡风。”
探息术捕捉到他记忆的碎片:血月降临时,这人正蹲在灵枢泉边捡别人掉的干粮渣,城塌时被埋在土里,等爬出来就成了这副模样。他没参与抢草籽,没跟着骂光团生灵,只是抱着他的木碗,哪里有能吃的就往哪里钻,像株在石缝里求活的野草,不攀附,不争抢,反倒把肉身保住了。
“所以,”小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能不能留住肉身,跟阎罗森殿没关系,跟自己有关系。”
乞丐嘿嘿笑了,拍了拍肚子:“差不多。你要是总想着‘我会不会化’‘这殿好可怕’,那魂体的邪念就钻空子了,慢慢就把你的肉身啃成了烟。你要是只想‘下顿吃啥’‘哪块石头晒得着太阳’,它啃不动,就只能绕着走。”
九影迷踪兽放松下来,用头蹭了蹭小洛的手背,像是在说“他没骗你”。小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还沾着森殿的黑土,却真实得很,没有半分要消散的迹象。
羽魂不了解的,或许正是这种“钝”。不是傻,是把心思放在最实在的地方——活着,守住肉身,比琢磨“这殿为啥这样”“我要不要当英雄”更重要。就像这乞丐,他未必懂什么邪念、潜意识,可他用最笨的法子,在阎罗森殿里保住了自己的“活”。
“谢了。”小洛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那是离开冷院时带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扔给乞丐,饼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被对方稳稳接住。
乞丐也不客气,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往深处走,有片老槐树林,那儿的树皮能吃。别信魂体的话,他们见不得活人舒坦。”
小洛点点头,转身时,九影迷踪兽忽然对着乞丐低啸一声,像是在告别。乞丐挥了挥手里的木碗,又缩回断墙后,继续嚼他的树皮,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瘴气依旧浓重,可小洛的脚步却轻快了些。他知道了,阎罗森殿的规矩,从来不是定死的。有人把这里当成魂体的牢笼,就有人把这里当成肉身的试炼场;有人被邪念啃成了烟,就有人用最笨的“锚”,沉在这烂地里,活得扎实。
怀里的绿芽轻轻晃了晃,像是在为这发现雀跃。小洛笑了笑,握紧它,朝着乞丐说的槐树林走去。
或许,这才是阎罗森殿最有趣的地方——它从不是单方面的吞噬,是场与自己的较量。
你想活成魂,它就收了你;
你想保住肉身,它就给你留着挣扎的余地。
挺好。
至少,他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