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晨雾裹着水汽,漫过灵田的埂时,小洛正蹲在共生草前,用沾了泉水的布轻轻擦着叶片上的尘。银白的发丝被晨露打湿,贴在颈间,魂体上戾光煞留下的透明痕迹已淡成了浅痕,像被水浸过的纸,虽有印,却不再渗血。
“戾典那地方,折腾人。”老李头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来,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看你这魂色,怕是没少遭罪。”
小洛直起身,指尖的守心纹绿丝轻轻晃了晃——戾典回来后,这丝比从前韧了些,缠上共生草时,草叶竟多抽出片新芽。“还好,”他笑了笑,“至少活着回来了。”
老李头瞥了眼他腕间若隐若现的九影迷踪兽幻境光,没多问。生泉的人都知道,小洛身上藏着些事,就像地底下的泉眼,不声不响,却自有流向。他只是把烟杆往腰间一别:“共生草该分株了,我留了半亩地,你走前……”
“分完再走。”小洛接过话,指尖捏住株最壮的共生草,轻轻往上一提。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在晨光里泛着白,像串被扯出的银线。“当年答应过你的。”
九影迷踪兽趴在田埂上,九条尾鬃懒洋洋地扫着草叶,幻境雾在它周身凝成层薄纱,把晨露都变成了细碎的光。它从戾典回来后就没怎么动过,像在消化那片暗光里的戾煞,偶尔抬头蹭蹭小洛的手背,冰蓝兽瞳里满是“总算不用打架”的惬意。
打理完灵田,小洛往地灭魂的方向走了趟。石缝里的老魂们感知到他的气息,发出细碎的嗡鸣,那些被他带回来的戾典光屑,正慢慢融进魂火里,让原本微弱的火亮了些。“我要走了。”他对着石缝轻声说,“下次带更干净的光回来。”
老魂们的嗡鸣变得柔和,像在应许。
回到木屋时,夕阳正把生泉染成金红。小洛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块老李头给的凝魂玉,半袋共生草的种子,还有片九影迷踪兽蜕下的尾鬃,能在幻境里开出短暂的泉。阎罗森殿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地灭魂的凉,他却没觉得冷。
在这里待了快两年,从初来乍到时被戾魂追着跑,到在地灭魂摸透亡者残魂的脾气,再到闯戾典、见咒光……像场漫长的雨,终于要停了。
“走了。”小洛摸了摸窗台上那盆从灵田移来的草,叶片上还沾着他今早浇的水。老李头在田埂上挥手,没说“早点回”,只喊“别在外面学坏了”。
九影迷踪兽站起身,幻境雾在他脚边凝成团,托着他往生泉外飘。守心纹的绿丝在魂核上轻轻转,戾典留下的浅痕里,竟透出点温润的光,像被泉水泡透的玉。
阎罗森殿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缩小,小洛望着前方渐亮的天色,突然想起戾典最后那刻——皂衣女子在暗光里挺直的魂影,阿金戾纹重生的韧,还有自己转身时的释然。
这些都成了藏在魂核里的东西,像共生草的根,不显眼,却扎实。“下一站去哪?”九影迷踪兽用尾鬃蹭了蹭他的脸,幻境雾里映出无数条岔路。小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让幻境雾往最亮的那条飘去。
虚引印在掌心亮起时,带着股不同于阎罗森殿的暖光。淡金色的纹路在玉印上流转,像生泉晨间的雾,最后凝在印面中央,显出三个字——花枝城。
小洛的指尖顿了顿。这名字软得像团棉花,和“戾典”“地灭魂”之类的词放在一起,竟有些不真实。他摩挲着印面的纹路,九影迷踪兽凑过来,冰蓝兽瞳在字上转了转,九条尾鬃突然蓬松起来,幻境雾里竟飘出几朵细碎的虚影花,粉白的瓣,像生泉边野生的那种小雏菊。
“花枝……”小洛低声念了遍,魂核里突然闪过戾典的灰黑,又闪过生泉的绿,这两个字像根细针,刺破了之前一路的肃杀。他想起老李头说过,南境有城,以花为篱,以枝为路,连风里都飘着蜜香,只是离阎罗森殿太远,他从前只当是传说。
九影迷踪兽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腕,幻境雾里的虚影花越飘越多,甚至缠上了他的银白发丝。小洛笑了笑,将虚引印握紧——光芒骤盛,脚下的地面泛起涟漪,生泉的草木香还没散尽,已被股清甜的风取代,风里裹着花瓣,落在他手背上,竟带着真实的湿润。
站稳时,脚下踩着的是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细弱的花枝,粉的、白的、浅紫的,顺着石缝往街面蔓延。两侧的屋舍是竹编的,墙上爬满了紫藤,一串串花垂下来,像紫色的帘子,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路过的行人肩头,没人拂去,反倒笑着接住。
“是真的花枝城。”小洛望着远处的城门,门楣上缠绕着巨大的花藤,藤上开着碗口大的花,红得像燃着的火,却半点不烈,反倒透着温柔。守心纹的绿丝在魂核里轻轻跳,像是在呼应这满城的生机。
九影迷踪兽早已窜了出去,九条尾鬃在花藤间穿梭,幻境雾撞在花瓣上,溅起更细的花影,引得几个挎着花篮的姑娘笑出声:“这小兽真机灵,是从北边来的吧?”
小洛跟上去时,正看见兽爪够着朵垂得最低的紫藤花,却在碰到花瓣的前一刻收了爪,只是用鼻尖轻轻嗅了嗅,模样规矩得很。他忽然想起这小家伙在戾典时,用尾鬃替他挡戾光煞的凶,此刻在花影里,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软。
虚引印的光渐渐敛了,小洛将它收进怀里。风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混着远处市集的叫卖声,有卖花糕的,有编花绳的,连修士的魂幡上都系着几缕干花,不像阎罗森殿那般处处透着戒备。
他摸了摸魂核里的戾典余痕,又看了看眼前缠满花枝的街,突然觉得这虚引印倒是会选路。从灰黑到浓绿,再到这泼天的花,像幅慢慢晕开的画,每笔都带着不同的活法。
“先找个地方落脚。”小洛对追着蝴蝶跑的九影迷踪兽喊了声。兽影顿了顿,转身朝他奔来,尾鬃上沾了片紫藤花瓣,落在他手心里。
花瓣很软,带着清甜的香。小洛捏着花瓣,往市集的方向走。谁知道花枝城里,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呢?或许没有戾光煞的凶,却有别的试炼。但不管是什么,他现在只想先尝块花糕,看看这满城的花,到底甜不甜。风又起,花瓣落在他肩头,像在说:欢迎来花枝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