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戟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头蹲伏的巨兽，山尖隐在翻涌的灰雾里，只露出半截黝黑的崖壁，崖缝间垂下来的藤蔓红得像淌血，风一吹，哗啦啦响，倒像是巨兽在磨牙。
小洛站在山脚下的乱石堆前，指尖的艾草包被攥得发皱。山风裹着股奇异的腥气扑面而来，不是腐肉味，也不是花香，倒像是铁器生锈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钻进鼻腔时，竟让他怀里的星陨阵青石微微发烫。
“果然在这里。”他低声自语，抬头望向那片翻滚的灰雾。雾里隐约能看见暗紫色的叶片在晃动，边缘的锯齿闪着冷光——是腐心草。更远处的岩缝里，有点点粉白的光在雾中浮沉，甜香顺着风丝丝缕缕飘过来，勾得人脚步发沉。
“迷魂花的香倒比传闻中更烈。”小洛往鼻子里塞了点苍术粉，辛辣的气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却也驱散了那股甜腻。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橘红色的火苗在风里抖了抖，照见脚边丛生的灰黑色蕨类，叶片背面的黑孢子像撒了把煤灰，稍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骨噬蕨。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些孢子。
山风突然停了，雾像被冻住似的悬在半空。小洛听见极轻微的“沙沙”声，低头一看，脚边的乱石缝里，竟钻出几根血红色的藤蔓，尖刺上还挂着半片破烂的衣料，正往他的靴底缠过来。
血缠藤。
小洛没动，只是将火折子往前递了递。火苗舔到藤蔓的瞬间，那些红藤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石缝，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烧焦的糊味。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的星陨阵青石烫得更厉害，仿佛在催促什么。这山的确藏着星陨戟的气息，不是假碎片的虚浮，是沉在骨血里的沉凝，像老医师断手前握着药杵的力道，像青年攥着碎片时指节发白的倔强。
“躲不过的，那就闯。”小洛将艾草包系在手腕上，火折子揣进袖中，最后望了眼山下的河道——那里已经看不清老人的船了，只有渔火在暮色里闪着点微光，像颗悬着的心。
他抬脚，踩进了断戟山的第一道雾障。
雾气瞬间涌上来，裹得他像浸在冷水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腐心草的紫叶在雾里变成张张人脸，迷魂花的甜香里掺进了孩童的笑声，脚边的骨噬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有人在啃骨头。
小洛握紧星陨阵青石，指尖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记得老人的话：“雾里的东西都是骗你的，真东西藏在疼的地方。”
于是他迎着那片扭曲的雾，一步一步往里走。靴底碾过骨噬蕨的孢子时，他能感觉到脚踝传来轻微的麻意；腐心草的绒毛擦过裤腿时，艾草包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将那些白色的絮状物挡在半寸之外；远处血缠藤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他却没回头，只是将火折子攥得更紧。
山风穿过崖缝，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小洛的身影渐渐被浓雾吞没，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涌来的雾抚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险地。
只有他腕上的艾草包，还在雾里散发着微弱的药香，像盏不肯熄灭的灯。
小洛的靴底刚碾过断戟山的第一块碎石，雾里就飘来缕甜香。他往鼻子里塞的苍术粉还在发辣，却挡不住那股子勾人的甜——是迷魂花。
火折子的光在雾里撑出片小小的亮，他看见岩缝里钻出丛粉白的花，花瓣半透明，像浸了蜜的指甲盖。可再定睛看时，花丛里竟躺着个穿青衫的人影，眉眼像极了他早逝的师兄，正对着他招手：“小洛，这边有星陨戟的碎片。”
小洛没动，只是将火折子往花丛里凑了凑。火苗舔到花瓣的瞬间，那“师兄”的脸突然扭曲成团紫黑，花丛里滚出半具啃得只剩骨头的尸骸，指骨上还套着枚青云阁的铁戒。
“啧，连故人的样子都敢仿。”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腕却突然一麻——踩着片灰黑色的蕨叶了。骨噬蕨的黑孢子正顺着裤脚往上爬，像群细小的虫子。小洛猛地扯下腰间的艾草包，往脚边一摔，艾草燃起来的青烟裹着孢子往下沉，他却觉得膝盖传来阵细碎的疼，像有牙在骨头上轻轻啃。
“骨噬蕨的孢子倒比传闻中更急。”他咬着牙往高处走，刚攀住块突出的岩石，手背就被什么东西划了道血口。抬头看时，血红色的藤蔓正从岩缝里钻出来，尖刺上挂着暗红的血痂，正往他的伤口缠——是血缠藤。
小洛反手将火折子按在藤蔓上，“滋啦”一声，红藤蜷成团焦黑的线，可那道血口却开始发麻，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摸出片还魂草叶子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草汁的苦味刚漫开，就听见身后传来“簌簌”的响。
回头时，雾里飘来片暗紫色的叶子，边缘的锯齿闪着冷光，根须上的白绒毛像团小棉花，正往他的衣襟里钻。腐心草。他猛地扯开衣襟，火折子扫过去，绒毛遇火就化成团黑烟，可还是有两根粘在了领口，皮肤顿时像被泼了沸水，灼痛顺着脖颈往心口爬。
“倒是比钓鱼时的杂鱼更缠人。”小洛咬着牙往山坳里钻，那里的雾更浓，浓得能攥出水来。他听见雾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像安和镇的青年，又像青云阁的师父，混着迷魂花的甜香往耳朵里钻。脚边的碎石突然松动，他往下滑了半步，手忙脚乱间抓住根枯木，却摸到片灰黑色的蕨叶——骨噬蕨竟顺着他的裤腿爬到了膝盖，黑孢子在布料上洇出片暗斑。
更要命的是，山坳深处传来“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小洛抬头，看见雾里立着个模糊的影子，高得像棵老树，浑身缠着血红色的藤，藤叶间还挂着半副锈蚀的铠甲——是被血缠藤吸干了血肉的闯山者遗骸，如今成了藤的“傀儡”。
血缠藤傀儡朝他晃了晃，腐心草的腥气混着骨噬蕨的霉味扑面而来。小洛突然想起老人的话：“鱼越凶，越说明水下有大货。”他握紧怀里的星陨阵青石，那石头烫得像块烙铁，竟隐隐透出点金光，在雾里劈开道细缝。
缝里隐约能看见山壁上的凹痕，像被巨物砸过的痕迹——是戟痕。
“看来没找错地方。”小洛将火折子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去解腰间的艾草包，打算用火逼退傀儡。可就在这时，膝盖的灼痛突然变剧，像是骨头里钻进了针，他踉跄着跪倒在碎石上，眼睁睁看着血缠藤的尖刺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
雾里的甜香和腥气缠成一团，傀儡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小洛的意识开始发沉，却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将星陨阵青石按在了膝盖的伤口上——
“叮”的一声脆响，青石的金光突然炸开，骨噬蕨的孢子像雪遇热般消融，血缠藤傀儡发出声刺耳的尖啸，往后退了半步。
小洛喘着粗气抬头，看见青石与伤口相触的地方，皮肤下隐隐有星纹在流转。原来这青石不仅能引碎片，还能压制骨噬蕨的毒素。
“倒比鱼钩更管用。”他笑了笑，扶着岩石站起来，火折子的光在他眼里跳得正烈。雾里的傀儡又开始晃动，腐心草的绒毛还在往他领口钻，可他望着山壁上那道戟痕，突然觉得这些危险，不过是鱼咬钩前的挣扎。
他往山壁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石再次松动，这次却没滑下去——星陨阵青石的金光在他脚边织了层薄网，稳稳托住了身形。
“看来这山，也不是什么都想拦我。”小洛的声音在雾里荡开，惊起几只藏在蕨叶里的飞虫。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去腐心草的灼痛，也抹去雾里的幻象，一步一步，朝着那道戟痕走去。
身后的血缠藤傀儡又跟了上来，可这次，小洛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