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往断戟山的石缝里钻。小洛扶着块凸出来的岩石喘气,青衫的袖子被血缠藤的尖刺划开道口子,伤口泛着青黑,是麻痹毒素还没散尽。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刚才为了避开腐心草的白绒毛,踩进了片骨噬蕨丛,裤腿上沾着层黑孢子,像撒了把煤灰,膝盖处传来阵阵细密的痒,那是孢子在啃噬骨质的征兆。
“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他低声自语,往四周扫了眼。左手边的岩缝里缠着血红色的藤,尖刺上还挂着半片破烂的衣料;右手边的灌木丛里,暗紫色的腐心草叶片在暮色里闪着冷光,隐约能看见根部的白绒毛在风里颤;更远处的雾里飘着粉白色的光,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过来,哪怕塞了苍术粉,也挡不住那股子勾人魂魄的腻——迷魂花的香气,天黑后反倒更烈了。
小洛咬着牙往高处挪,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山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得找个相对干净的地方,至少不能让那些毒草贴着身子。终于在块丈许宽的平整岩石上停住脚,岩石周围长着圈枯黄的茅草,倒是没见那四种毒草的影子,想来是石质太硬,毒草的根扎不进去。
“就这儿了。”他解下行囊,翻出火折子和火石。生火得小心,不能用旁边的枯枝——谁知道那枯枝上有没有沾着腐心草的黏液?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另半块裹好放回行囊,这才弯腰捡了些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枯苔藓,又折了几根没见过的、叶片厚实的枯枝(用星陨阵青石碰了碰,没反应,应该无毒),堆在岩石中央。
火折子“嗤”地亮起,橘红色的火苗舔着苔藓,冒出股呛人的烟。小洛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星溅起来,落在岩石上,烫出个个小黑点。他突然听见“滋滋”的轻响,转头一看,离火堆三尺远的地方,几株血缠藤正往回缩,红得像血的藤叶碰到火星,竟像被烫着似的卷了起来。
“原来怕火。”小洛心里稍定,往火堆里又添了些枯枝,让火苗烧得更旺些。火光映着他的脸,能看见额角渗出的冷汗——迷魂花的甜香还在往鼻子里钻,苍术粉的辛辣快压不住了,眼前偶尔会闪过些虚影:有时是钓鱼老人的船在河里漂,有时是安和镇的青年跪在药田里,那些幻象像水里的泡泡,破了又冒,扰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解下手腕上的艾草包,撕开个口子,把里面的干艾草撒在火堆周围。艾草遇热,冒出股清苦的烟,像道无形的墙,刚要往岩石上爬的腐心草绒毛,碰到烟就簌簌往下掉,再也不敢靠近。
“总算能歇口气。”小洛靠在岩石上,摸出星陨阵青石。青石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刚才被骨噬蕨孢子弄得发痒的膝盖,挨着青石竟渐渐松快了些,像是有股清凉的气顺着血脉往上爬,逼退了那些啃骨的孢子。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把周围的暮色逼退了半尺。小洛望着火里跳动的火苗,突然想起钓鱼老人的话:“山里头的夜,比老虎还凶。”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粗些的枯枝,目光扫过四周——雾在火光外翻滚,偶尔有黑影在雾里晃,分不清是被风吹动的毒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裤腿上的黑孢子在火光下慢慢变干、剥落,这是星陨阵青石的作用。小洛揉了揉膝盖,伤口处的痒意轻了些,却仍有种深入骨髓的凉。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还在断戟山,这些毒草就像附骨之疽,随时会从暗处扑过来。
迷魂花的甜香还在飘,却被艾草的苦烟冲淡了不少。小洛从行囊里摸出块干净的布条,蘸了点火塘边的露水,往手臂的伤口上擦。麻痹毒素碰到露水,泛起层白沫,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脑子更清醒了——疼总比麻木好,至少知道自己还活着。
火堆渐渐矮下去,露出些发红的炭火。小洛往火里加了最后几根枯枝,打算闭目养神片刻。刚闭上眼,就听见雾里传来“沙沙”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拖着藤蔓往这边来。他猛地睁开眼,握紧了身边的星陨阵青石,火光映着他眼底的警惕——这断戟山的夜,果然连打个盹的功夫都不肯给。
远处的血缠藤丛里,隐约有红光在闪,像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块唯一亮着的岩石。
火堆里的枯枝“噼啪”爆开个火星,溅在小洛的手背上,他却没缩。这点烫意,比血缠藤的麻痹毒素舒服多了——至少够真实,像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带皮的粗柴,树皮烧得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芯,像极了不灭血城宴席上的玉箸。他突然想起血城里的日子:雕梁画栋的楼阁里,熏香总带着股甜腻的暖;侍女捧着银盘送来冰镇的梅子汤,指尖的蔻丹比迷魂花还艳;夜里倚在美人靠上,能听见楼下歌姬唱着“醉卧温柔乡,何惧江湖险”。
那时候的床是铺着天鹅绒的,哪像现在,硌得骨头生疼的岩石就是床;那时候的酒是埋在地下十年的女儿红,哪像现在,只能掬口带着铁锈味的山泉水。
可他摸了摸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石头的冷硬硌着掌心,比血城里的暖玉更让人踏实。在血城时,他总觉得自己像只被圈在金丝笼里的鸟,羽毛被梳得油亮,却连扇翅膀都觉得多余。阁老们说“你是天纵奇才,该留在血城执掌大权”,可他看着那些在锦衣玉食里渐渐发胖的修士,总觉得他们的骨头早就被温水泡软了。
“咔嗒”一声,火里的柴裂成两半。小洛望着跳动的火苗笑了笑——在血城,连火焰都是被精心伺候着的,银盆装着上好的无烟炭,烧起来安安静静,哪像这断戟山的火,野性得很,时大时小,还总爱溅火星子,可就是这股子野劲,让人觉得痛快。
远处的雾里传来血缠藤拖动的声响,像有人拖着锁链在走。小洛抓起根烧得半红的柴,往岩石外探了探,火光扫过之处,血红色的藤叶纷纷往后缩,尖刺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响。他收回柴,火星落在脚边,烫死了几只正往裤腿上爬的黑甲虫——是被骨噬蕨孢子引来的食腐虫,专啃带伤口的血肉。
“比起血城的宴席,还是这儿的‘客人’更热情。”他低声自语,往嘴里塞了块干饼。饼渣掉在衣襟上,引来两只小虫,被他弹指弹飞。在血城时,哪用得着自己动手?早有侍女捧着玉碟,把吃食喂到嘴边,连咀嚼都觉得是种多余的力气。
可那种“舒坦”,像件太紧的锦袍,看着华丽,穿久了勒得人喘不过气。就像现在,膝盖还在疼,手臂的伤口还在麻,鼻子里又有了迷魂花的甜香苍术粉快失效了,可他心里却比在血城喝着玉液琼浆时更亮堂——知道疼,知道怕,知道手里的柴能驱毒藤,知道怀里的青石能压孢子,这种清清楚楚活着的感觉,比十座血城的楼阁都让人踏实。
火堆渐渐矮下去,露出层暗红的炭火。小洛把星陨阵青石放在炭火边烤了烤,石头吸收了暖意,再贴在膝盖上时,痒意淡了不少。他望着山坳深处,那里的雾更浓了,隐约能看见山壁的轮廓,戟痕应该就在那片阴影里。
“温室里长不出能扛住风雪的树。”他想起老医师说过的话,那时他还在血城的药圃里,对着株被精心呵护却依旧蔫巴的灵草皱眉。老医师敲了敲他的手背:“你给它挡了风,遮了雨,它自己的根就懒得往深里扎了。”
现在他算明白了。断戟山的毒草也好,血缠藤的尖刺也罢,都是扎进土里的根——疼是疼,却能让他的骨头长得更硬,眼神看得更清。
雾里的甜香又浓了些,小洛往鼻子里重新塞了些苍术粉,辛辣的气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远处的血缠藤又开始“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却挺直了背,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火光重新亮起来,映着他眼里的光,比血城最亮的夜明珠还醒。
今夜无眠又如何?至少这漫漫长夜,是他自己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