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小洛脚边。他抬脚碾过那片叶,叶汁溅在石滩上,绿得发苦——像原来世界那些被捧得高高的女人,脸上涂着香粉,眼里却只有他“如今有力量”的光,连伪装的温柔都带着钩子,想把他钓进“成家立业”的笼子里。
“爱?”小洛嗤笑一声,指尖的水汽漫出来,把刚飘到面前的另一片槐叶绞成了碎末,“他们的爱,是给王麻子当狗腿子的女人,见我被抢只会拍手;是阿虎家那个尖酸的婆娘,总在巷口骂我‘丧门星’;是货郎嘴里‘能换三担米’的姑娘,连我名字都记不住,只盯着我手里的碎银。”
九影迷踪兽突然站起来,对着生泉上游低吼,膜翼上的绒毛竖得笔直。上游的水汽里,正晃出个穿花袄的影子,是原来世界里被媒婆说给过他的姑娘,那时她嫌他家穷,吐了口唾沫说“嫁狗都不嫁他”,此刻却对着他的方向,露出怯生生的笑,像朵掐了尖的假花。
“嗷呜!”兽猛地扑过去,颈间的微光炸开,那影子瞬间被冲得粉碎,连点灰都没剩下。它回头蹭小洛的裤腿,尖耳朵还耷拉着,像是在说“脏东西,别脏了你的眼”。
小洛摸了摸兽的头,掌心的暖混着兽的体温,踏实得很。原来世界的“爱”,从来都是场交易。你弱,它就踩你;你强,它就贴你,像块没骨头的泥巴,只往高枝上粘。他们以为找个女人就能捆住他,用“家”的名义收走他的力量,让他变回那个能被随意欺负的少年——真是打错了算盘。
守泉侯在灵田边除草,听见这边的动静,直起腰笑道:“野山参长在石缝里,你硬要把它挖出来,栽进镀金的盆里,它只会烂根。有些自由,比什么‘归宿’都金贵。”他抖了抖草叶上的泥,“他们不懂,你要的不是谁来爱你,是谁配站在你身边,不觉得你是块能换好处的骨头。”
小洛望着生泉深处,那里的力纹正缠着共生草的根,温柔得像在哼歌。他要的爱,该是九影迷踪兽这样的——不问他有多少力量,只知道冷了要焐着,险了要挡着,连他皱眉都觉得心疼;该是守泉侯这样的——递来半块饼,说句“慢点吃”,从不多问他的过去;该是生泉这样的——安安静静流着,用暖把他裹住,从不用“为你好”来绑架。
那些原来世界的女人,连他蹲雪地里时递块破布都不肯,现在倒想凭着“女人”的身份来分他的暖?做梦。
九影迷踪兽突然叼来颗圆滚滚的灵果,往他嘴里塞。果皮的甜汁溅在舌尖,像生泉的水漫过心尖。小洛咬着果,看兽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朵花,突然觉得那些人连让他动气都不配。
“离远点最好。”他咽下果肉,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冷,只剩点懒得计较的淡,“别脏了我这生泉的水。”
兽似懂非懂,用鼻尖蹭他的嘴角,把他没擦干净的果汁舔掉,痒得他直笑。生泉的风带着槐花香漫过来,裹着他俩的笑声,往远处飘去。
原来世界的算盘,随它打去。他的自由,他的暖,都攥在自己手里,谁也别想抢。配不上的人,连他的影子都别想碰。生泉的水流得更欢了,像在为他鼓掌。
生泉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石滩上筛出细碎的金斑。小洛坐在光斑里,九影迷踪兽蜷在他腿上打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指尖的力纹泛着淡金,没去碰泉底的死魂,反倒往旁边的共生草伸去——草叶立刻舒展开,蔫了的嫩芽慢慢挺起,沾着的露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
“小时候娘总说,槐花要趁晨露没干时摘,蒸出来的饼才甜。”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兽,“她的手总裂着口子,却非要替我剥饼皮,说‘烫着娃’。”
九影迷踪兽动了动耳朵,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像在听他讲遥远的故事。小洛笑了,指尖的力纹又柔了些,往草叶上多送了点暖。原来世界的童年,不全是王麻子的烟袋锅和阿虎的拳头,还有娘蒸的槐花饼,巷口老槐树的树荫,和玩伴们用石子玩“跳房子”的傍晚——那些时光里,风是暖的,笑是真的,连哭都是因为摔了跤,而不是怕被抢、怕饿死。
“就像这槐叶,”守泉侯蹲在旁边翻晒灵草,捡起片半黄的叶,“春时嫩得能掐出水,秋时黄得像燃着的火,可都是它自己。”他把叶子扔进泉里,叶在水面打了个旋,慢慢往下游漂,“苦的甜的,都是日子结的籽,丢了哪颗,都长不成现在的模样。”
小洛想起五岁那年,娘背着他去赶庙会,给他买了串糖画,是条歪歪扭扭的龙。他举着糖画跑,摔在泥里,糖画碎了,却趴在娘怀里笑,因为娘说“明天再买”。那时的力量,是娘牵着他的手,是糖画的甜,是摔倒了有人扶的踏实,纯粹得像生泉的水,没掺一点杂质。
后来这力量变了味,被欺负逼成了带刺的盾,被饥饿磨成了伤人的刃。可现在他懂了,力量本就像泉眼,既能冲垮堤岸,也能灌溉良田;既能冻成冰棱割人,也能化成雨水润苗。就像他昨夜用力量护住了被戾魂惊扰的南绞幼童,那孩子抱着他的腿哭,说“哥哥的光好暖”——那一刻,力量不是毁灭的凶,是托着希望的软。
九影迷踪兽突然醒了,叼来颗刚熟的灵果,果皮红得像庙里的灯笼。小洛想起小时候和玩伴分偷来的野枣,你一颗我一颗,连核都要嗦干净。他把灵果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兽,一半自己咬了口,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童年的甜也带了回来。
“原来世界的债,要还;原来世界的暖,也得记着。”他望着泉底那些不再躁动的死魂,指尖的力纹轻轻晃,没再收紧,反而松了些,“不然,不就成了和他们一样,只看得见恨,看不见光了?”
守泉侯把最后一把灵草摆好,拍了拍手:“水过留痕,雁过留声。你记着甜,才知道力量该往暖处用;记着苦,才知道别让别人再尝一遍。这才是真的长大了。”
生泉的水流过石滩,带着槐叶的香,带着灵果的甜,往远处淌。小洛低头看怀里的兽,兽正用爪子扒拉他的手心,想让他再分点力量,好让脚边的共生草长得再快些。他笑了,指尖的光漫过去,草叶立刻往上窜了半寸,顶着颗小小的花苞。
原来童年的纯粹,没被恨磨掉,藏在力量的暖里,成了护着希望的根。那些苦与甜,都成了此刻的光,既能挡戾魂的凶,也能催花苞的嫩。小洛站起身,九影迷踪兽跟在脚边,尾巴扫过石滩上的光斑,像在说:往前走吧,带着甜,带着暖,带着这能生希望的力量,往有光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