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站在溪谷边缘,望着仙海隐去的方向,掌心还残留着海水的温润。他没立刻往青云城走,只是沿着洛水支流往上游去——灵聚仙海的循环之道像颗种子,刚在心里发了芽,还没长成能遮风挡雨的树,此刻回去硬碰铁卫营,怕是会把染坊的街坊都卷进来。
“得先试试这法子管不管用。”他对着冷光小影子说,指尖的悬力凝成细流,轻轻拂过路边的野草。草叶上沾着点青黑的粉末,是上次影卫路过时留下的毒屑,寻常草木沾了早该枯萎,这丛草却还活着,只是叶尖蜷得厉害。
小洛蹲下身,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净灵体的金光硬冲,而是让暖意顺着草茎慢慢渗,心里想着“让毒走,让草活”。奇异的事发生了——那些青黑粉末竟顺着草叶的纹路,一点点往泥土里钻,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钻进土里就没了踪迹,蜷着的叶尖慢慢舒展开,泛出点新绿。
“真的能行!”他眼睛亮了,像发现新玩具的孩子,又找了几处沾着毒屑的石头、树皮试了试,都管用。只是每次引导完,心口的胎记都会发沉——这法子耗的不是灵力,是“心神”,得让自己的意念和毒的怨气“和解”,而不是对抗。
冷光小影子撞了撞他的手背:“往哪去?总不能一直在野外晃。”
小洛望着远处的群山,阿春的地图上标着,洛水上游有座废弃的古观,是百年前修仙者留下的,据说里面藏着些关于青云阁的旧闻。以前觉得没用,现在却想进去看看——循环之道能解表面的毒,可炼魂炉的根在哪?铁卫营的锁灵甲有什么破绽?这些得找更老的线索。
“去静心观。”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先弄明白青云阁的老底,再谈回去的事。”
走了约莫半日,远远望见山坳里立着座破观,观门塌了半边,匾额上的“静心观”三个字被风雨蚀得只剩个“心”字。小洛刚走近,就听见观里传来窸窣声,像有活物。
“谁?”他按住腰间的光剑,冷光小影子的冰纹瞬间绷紧。
观里的动静停了停,钻出个穿补丁衣裳的少年,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看见小洛,吓得往柱子后缩了缩:“我、我是拾荒的,不是坏人!”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有股熟悉的韧劲,像缩水版的阿春。他说自己叫石头,家在城西药铺隔壁,药铺被铁卫营砸了后,爹娘带着他逃出来,躲在这古观里,靠捡山里的野果过活。
“铁卫营最近在搜山。”石头啃了口干饼,饼渣掉在破草席上,“说在找个‘有净灵体的少年’,抓到了赏十石米。”他抬头看小洛,眼里闪着点机灵,“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我看你刚才摸过的草,都变精神了。”
小洛没否认,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窝头递过去:“他们除了搜山,还做了什么?”
“烧了三处流民窝棚。”石头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啃着,“说里面藏着‘乱党’,其实就是些没交齐赋税的百姓。昨天还看见他们往炼魂炉的方向运东西,黑布盖着,看着像人……”
“炼魂炉在哪?”小洛追问,手心捏紧了。
石头指了指西北方的山:“在青云阁后山的禁地,听说炉里的火百年不灭,烧的不是柴,是‘怨气’。铁卫营的人每月都要往里面扔些犯事的人,说是‘喂炉’。”
小洛的心沉了沉,难怪幽黑瘾毒的怨气那么重,原来是有座专门“养”怨气的炉子。循环之道能解表面的毒,可源头的炉子不熄,就像往漏锅里加水,永远填不满。
“观里有旧书吗?”他突然问,“关于炼魂炉的。”
石头眼睛一亮,拉着他往观后的偏殿走:“有!我在供桌下找到个铁盒子,里面全是烂书,有本讲‘锁灵甲’的,说这甲的弱点在……”他突然停住,挠了挠头,“记不清了,你自己看。”
铁盒子里的书果然烂得厉害,虫蛀鼠咬的,字迹模糊。小洛翻了半天,在本泛黄的《青云秘录》里找到几行字:“锁灵甲,以毒养甲,以甲锁毒,唯‘活灵草’汁可蚀其纹……”
“活灵草。”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冷光小影子突然道:“染坊后院的墙根下,长着几株!王婶总说那草碍事,想拔了!”
小洛心里一动,又翻到讲炼魂炉的页,只看清“炉底有泉,名‘洗灵’,可化怨气,然被符咒封……”后面的字烂没了。
“泉……符咒……”他把这两个词记在心里,合上书本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石头蜷在草席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爹娘什么时候回来”。小洛望着破窗外的山,突然明白:不回青云城,不是逃避,是绕远路——像仙海的水,先往高处流,再借着地势往回流,反而能更快抵达终点。
他往石头身边放了半包药膏——用仙海灵气混锁灵草熬的,能治外伤。然后背上包,往观后的密道走,那是石头说的,能通往后山禁地的近路。
“先找活灵草,再探洗灵泉。”他对冷光小影子说,脚步踩在密道的石阶上,发出轻响,“等摸透了锁灵甲和炼魂炉的底细,再回去掀他们的摊子。”
密道里的风带着土腥味,却吹不散小洛眼里的光。他知道,现在离青云城越远,将来回去时,就越能给那些等着他的人,一个安稳的染坊,一片没有毒的天。
循环之道,不光是让怨气流转,也是让自己的路,绕得更稳,更准。
小洛蹲在海水里,指尖的金光正顺着水流轻轻晃,腕间的毒纹像被温水泡软的线,正一点点舒展开。老头坐在巨石上钓鱼,竹枝在他手里转得悠闲,鱼钩明明没饵,却总有发光的小鱼自己往钩上撞,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着。
“这鱼傻得很。”小洛忍不住说,目光落在老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手捏着竹枝,指腹蹭过竹节时,海水里的光就跟着颤,像在回应他的动作。
老头笑了,把钓上来的鱼又扔进海里:“不是傻,是认人。它们知道谁心里没戾气,就往谁跟前凑。”他抬眼瞥了瞥小洛,眼里的光像浸在水里的星,“你心里的戾气,比刚来时淡多了。”
小洛没接话,只是望着往天上流的海水。这水明明违背常理,却流得那么自然,像老头说的“循环”——该往上时往上,该落下时落下,从不用力,却自有章法。他突然想起石面翁提过的“隐世高人”,说这类人往往藏在最普通的样子里,看着像渔翁,像农夫,实则能窥透天地的理。
“您在这多久了?”他轻声问,指尖的金光收了收。
“记不清了。”老头往鱼钩上缠了截水草,动作慢悠悠的,“只记得刚来的时候,这海还没名字,青云城也只是个小土坡。”
小洛心里猛地一跳。能看着青云城从土坡长成大城,这哪是寻常人?阿春的爷爷说“老神仙活了几百岁”,怕是真的。他想开口问“您就是传说里的老神仙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头既没说自己是,也没说不是,这份不挑明,或许正是他的意思。
就像这仙海,藏在溪谷里,不炫耀,不张扬,只等心诚的人自己撞进来。
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往他手里塞了颗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触手温凉,像块玉,却又比玉软些,表面还带着细密的纹路,像海水的回环。
“这是‘流转珠’。”老头没抬头,继续钓鱼,“你握在手里,能帮你稳住心神。下次毒发时别硬扛,想着让怨气顺着珠子走,就像这海水往天上流——不是消了,是换了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