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顶的水滴“嗒”地落在肩头,混着未干的血,凉得像块冰。小洛靠着潮湿的石壁滑坐下去,右臂的血已经凝住,布带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一动就牵扯着疼。他仰头靠在石壁上,喉间泛起股铁锈味——悬力耗得太急,伤口又一直在渗血,身体早就在发出抗议了。
可他并不慌。
断戟山被迷幻兽的幻境拖了三天三夜,醒来时浑身是被藤蔓勒出的血痕;冷院的雪夜里,为了护那株快枯死的星草,被冻土冻裂了指骨……比这狼狈的时刻,多了去了。身体像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早就习惯了在疼里找口气喘。
九影迷踪兽轻轻卧在他脚边,膜翼展开半幅,刚好遮住他头顶的石缝,挡住那些往下掉的湿冷石屑。它用鼻尖蹭了蹭小洛的手背,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在数他的呼吸。甬道深处的风声低了下去,只剩下水滴敲在石地上的脆响,规律得像支催眠的曲子。
小洛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想抬头看看甬道顶有没有透进光,却发现视线早被黑暗糊住了,只有九影迷踪兽的瞳光,像两颗不会灭的星。
“原来……这里也能看见‘星星’。”他低声喃喃,嘴角牵起个极淡的笑。
意识渐渐飘起来。他好像又站在冷院的残卷前,泛黄的纸页上,“阎罗森殿”四个字在流血;又好像看见羽魂的魂体在瘴气里晃,玉佩的响声混着箭雨的尖啸;还看见繁城的长街,货郎的糖人插在泥里,糖衣化了,黏住半片枯叶……
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雾,明明灭灭,抓不住,也记不清。只有右臂的疼还醒着,像根线,把他往现实里拽。
“……鸝……”
他含混地念了个音节,头往石壁上歪了歪,彻底沉进了黑暗里。呼吸渐渐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沾满血的手指松了松,不再死死攥着星陨阵青石。
九影迷踪兽安静地守着。它用膜翼裹住小洛的肩膀,幻境的雾霭慢慢漫过来,在他周身织成层暖融融的茧,挡住甬道里的寒气。有细微的响动从深处传来时,它便竖起耳朵,发出极轻的嘶鸣,像在警告任何敢靠近的东西。
水滴还在敲着石地,“嗒,嗒,嗒……”
像在为沉睡的人,数着醒来前的时光。
黑暗里,小洛的眉心慢慢舒展,不再像醒着时那样紧绷。或许在梦里,他终于能暂时放下那支刻着“鸝”字的箭,放下羽魂的隐瞒,放下阎罗森殿的重重陷阱,只做个循着星子光赶路的人。
直到某一刻,甬道顶的石缝里透进丝极淡的光,像黎明的触角。九影迷踪兽的瞳光亮了亮,轻轻用鼻尖蹭了蹭小洛的脸颊。
沉睡的人,睫毛颤了颤。
掌心的老茧蹭过木桩粗糙的表皮,带起些微刺痒。小洛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处还沾着新鲜的木屑,虎口泛着练功后的红,连指甲缝里嵌着的 dirt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梦。
他明明靠在阎罗森殿的甬道里,右臂还缠着渗血的布带,可此刻脚下踩着的是冷院的青石板,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金斑,空气里飘着晒过的草药香,混着木头被击打后的腥气。
面前的木桩是他练了五年的那根,碗口粗,表面被捶打得发亮,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最深的那道是去年冬天一拳砸出来的,当时指骨差点裂了,疼得他在雪地里滚了半宿。
“怎么回事……”小洛抬手,指尖按在那道深痕上,木头的凉硬透过皮肤传过来,真实得让他心慌。他明明在沉睡,怎么会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右拳猛地攥紧——不对,右臂在现实中受了伤,此刻却灵活得很,肌肉绷紧时的酸胀感顺着肩臂蔓延,和记忆里每一次练功时的力道分毫不差。
“砰!”
拳面砸在木桩正中心,沉闷的响声在院子里荡开。一股熟悉的钝痛从指骨窜上来,震得他手腕发麻,连带着后槽牙都酸了。小洛踉跄着后退半步,捂着拳头皱眉——这疼太真了,真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进阎罗森殿,之前的箭阵、羽魂、刻着“鸝”字的箭,全是场荒诞的梦。
可掌心的木屑还在,木桩上的凹痕还在,甚至老槐树上那只总偷他晒的草药的灰雀,此刻正歪着头看他,扑棱棱扇了下翅膀。
“再来。”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乱。不管是梦是真,这熟悉的力道让他莫名安定。又一拳砸出去,这次用了悬力,气劲顺着手臂灌进木桩,“咔”的一声,木桩晃了晃,表面裂开道新缝。
疼痛更烈了,像有细针往骨缝里钻。小洛却笑了——这是他练了三年才摸到的悬力门槛,气劲透木三分,疼里带着股舒畅,是他在冷院最熟悉的滋味。
可笑着笑着,他突然僵住了。
木桩新裂的缝隙里,露出点暗红的东西,不是木头的纹理。他伸手抠了抠,指尖触到片薄脆的甲片,带着点金属的凉意——像极了箭簇上的倒钩。
“不可能……”小洛的指尖顿住,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冷院的木桩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槐树后的月亮门。本该堆着草药的墙角,此刻竟立着根石柱,柱身上刻着个模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是“鸝”。
掌心的疼痛还在,可那熟悉的草药香突然变了味,混进了阎罗森殿的瘴气腥甜。脚下的青石板开始发烫,像甬道里被血浸过的石地。
“这不是冷院……”小洛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木桩”,却没感受到木头的硬,反而触到片冰凉的金属,上面布满细密的凹痕,像无数支箭簇叠在一起。
他猛地回头——哪有什么木桩?身后是根缠满箭杆的石柱,每支箭上都刻着“鸝”,箭头齐齐对着他,淬着黑油的尖端泛着冷光。
而他的右臂,不知何时缠上了渗血的布带,刚才击打的“木桩”处,正传来和甬道里一模一样的、火烧般的疼。
“这到底是……”
话没说完,所有景象突然像被打碎的镜子,青石板、槐树、石柱、箭簇,全化作漫天光点,刺得他睁不开眼。只有那道右臂的疼,像根烧红的铁丝,死死拴着他的意识,往某个漆黑的地方坠去。
“唔……”
小洛在甬道里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九影迷踪兽正用舌头舔他的手背,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担忧。
他抬手摸向右臂,布带果然又渗了血。掌心空空的,没有木屑,只有星陨阵青石的凉意——可刚才梦里的疼,还残留在指骨里,真实得可怕。
“不是普通的梦……”他喘着气,看向甬道深处的微光,“这阎罗森殿,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黑暗里,水滴依旧敲着石地,“嗒,嗒,嗒……”
像在催他,快点记起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