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槐树下的阴影拉得老长。葫芦老道斜倚在树杈上,酒葫芦在手里转得悠悠,夕阳的金辉顺着他的破道袍往下淌,像给补丁镶了层边。小洛坐在树下的青石上,九影迷踪兽蜷在他怀里,鼻尖时不时往老道的葫芦上凑——那葫芦里飘出的酒香,混着点生泉的水汽,闻着就和寻常浊酒不同。
“玄衣人说戾典要‘请’我去,”小洛摸着兽的耳朵,声音里带着点闷,“生泉的人都觉得我疯了。”
老道“嘿”了一声,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时带起阵槐叶旋。他把葫芦往石桌上一墩,“砰”地一声,惊得兽抖了抖耳朵。“疯的是他们,不是你。”老道用袖子擦了擦葫芦口,灰扑扑的布衫蹭出片亮,“初绞的人就怕两种东西:不要命的,和不怕他们的。你占了后一样,比他们手里的戾纹管用。”
小洛抬眼,见老道眼里没半分惊惶,只有点看透世事的淡,倒比守泉侯的劝诫更让他心安。“可他们人多,戾珠、戾符……”
“有些事,”老道打断他,把葫芦往他面前推了推,壶嘴对着他,“靠人帮,靠天助,都不如靠自己腰杆子硬。”
葫芦是老物件,紫褐色的壳上布满细裂纹,像老道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清的年月。小洛盯着壶嘴,皱了皱眉:“这里面……”
“酒。”老道说得干脆,又补了句,“老东西藏的‘醒魂酿’,比你那银线还懂戾魂的脾气。”
小洛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都这时候了,我哪有闲心喝酒?”三天后就是戾典,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用银线缠住玄衣人的戾纹,怎么护着自己不被戾魂啃噬,哪有功夫碰这黄汤。
老道却不依,把葫芦往他手里塞,力道不轻:“尝一口,是醉是醒,你自己说了算。”
九影迷踪兽用鼻尖蹭了蹭葫芦,发出“呜呜”的轻哼,像是在劝他试试。小洛看着兽的蓝眼睛,又看了看老道眯成缝的眼,终究还是接了过来。葫芦入手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的酒液撞着壁,发出“咕嘟”的轻响,像在催他。
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香猛地窜出来,不是寻常酒的烈,倒像生泉的泉眼炸开了,混着槐花香、灵草气,还有点说不清的暖,往鼻尖里钻。小洛犹豫了下,仰头抿了一小口。
酒液刚过喉咙,没等品出味,一股热流“腾”地从丹田窜上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跑。他手里的葫芦“当啷”掉在石桌上,人却像被无形的手托了起来,脚不沾地地飘——不是醉后的晕,是意识突然被拔得很高,高到能看见生泉的全貌:灵田的草在风里摇,石滩的水绕着玄石转,守泉侯的竹筐在槐树下晃,连远处戾魂谷的黑风,都看得像条细带子。
他看见自己的银白发丝,在光里飘成了线,线的一端缠在生泉的泉眼上,另一端往戾魂谷的深处伸,缠上了玄衣人胸口的戾珠——那珠子在意识里像块黑炭,被银线的暖意烫得滋滋冒烟。
“这酒……”小洛想开口,却发不出声。意识还在往上飞,飞过封魂岭的残壁,看见三百年前戾魂溃逃时的乱象,看见初绞的初代头领举着抢来的符牌狞笑,也看见无数像生泉这样的地方,在黑风里死死护着最后一点绿。
突然,那股热流猛地往下沉,像被生泉的水拽着,“咚”地落回身体里。小洛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还坐在青石上,九影迷踪兽正用舌头舔他的手背,湿漉漉的。老道蹲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他掉的葫芦,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怎么样?”老道挑眉。
小洛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还带着点飘乎乎的麻,心里的闷却散了大半。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玄衣人的戾珠再凶,也凶不过生泉的根;初绞的势力再大,也大不过那些想好好活着的人心。
“这不是酒,是……”他想说“醒魂汤”,却觉得不够。
老道把葫芦塞回他怀里:“是‘你自己’。”他拍了拍小洛的肩,力道不轻,“酒能让你看见藏在骨头里的劲。戾典上,玄衣人要的是你的怕,你偏给他们看你的勇。”
九影迷踪兽蹭了蹭他怀里的葫芦,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哼唧。小洛握紧葫芦,酒的暖意还在血脉里淌,像条暖烘烘的河。
暮色漫上来时,他抱着兽往石窝走,葫芦在怀里轻轻撞着,发出“咕嘟”的轻响,像在给他打拍子。
云雾漫过白玉阶时,小洛听见衣袂翻飞的轻响。石台边的人影渐渐清晰,为首的老者举着杖,杖头的光河漫到他脚边,竟凝成半透明的银线——和他手腕上的线一模一样,只是更亮,像揉进了星子。
“认得它?”老者开口,声音里裹着杏林的香,“这不是普通的线,是‘守心纹’。三百年前,封魂岭的掌纹师用它缠过戾主的角,让那凶物退了三里地。”
小洛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银线似乎感应到什么,轻轻颤了颤。老者抬手,杖头的光河分出一缕,缠上他的线,两缕光融在一起时,他突然看懂了线里的纹路——那些他以为是随意编织的结,原是“生”“守”“净”三个字的古纹,只是被戾气蚀得淡了。
“初绞的戾珠能聚恶,你的线能纳善。”老者往石台边一指,那里的焦土上,不知何时长出株奇异的草,草叶半黑半绿,黑的半边淌着戾气,绿的半边却泛着生泉的暖,“这是‘共生戾’,恶里长的善,善里藏的韧。你若能让它在灵田扎根,线里的守心纹,自会醒。”
九影迷踪兽的虚影突然从他怀里钻出来,奔到草边,用鼻尖蹭了蹭绿的半边。草叶抖了抖,竟飘出片绿雾,钻进兽的膜翼——现实里,趴在他膝头的兽轻轻哼了声,膜翼上的绒毛泛起浅绿的光。
“它也该醒了。”老者笑了,杖头的光河又漫出些,在石台上画出幅图:初绞堂的梁柱上,刻着被戾气掩盖的“镇戾符”残痕;东绞主的座椅下,压着块泛着黑气的玉——“那是戾珠的根,当年抢来的镇戾符碎片,被他们用恶念养得成了邪物。毁了它,戾珠便成了死物。”
小洛的指尖跟着光河的轨迹动,那些图仿佛刻进了脑子里:哪根梁柱的符痕最浅,哪块地砖下藏着生泉的支流,玄衣人戾珠的弱点在左肋第三根骨缝……这些细节清晰得像他亲手画的。
“机遇不是给你现成的力,是让你看清手里的牌。”老者收起杖,石台开始泛光,“守心纹要暖养,共生戾要土培,戾珠的根要泉浇。你生在生泉,守着灵田,怀里揣着懂你的兽——这些,本就是破局的局。”
杏林的花瓣突然往他身上落,不是飘,是涌,像要把他裹起来。小洛抬手,接住片花瓣,花瓣在他掌心化成滴露,凉丝丝的,落进他的银线里——线里的古纹突然亮了,“生”字的纹路上,竟渗出点绿,像刚破土的芽。
“去吧。”老者的声音越来越远,“让守心纹记起它该守的,让共生戾知道它能生的。”
云雾开始转浓,石台、人影、杏林都在淡去,只剩那株共生戾的影子,牢牢印在他眼底。小洛站在光里,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银线钻进心里,沉甸甸的,却又轻得想飞——那是比勇气更实在的东西,是“知道该怎么做”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