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槐树叶落了一地,小洛踩着碎叶往灵田走,脚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拖了条没精打采的尾巴。九影迷踪兽挨着他的裤腿蹭,蓝眼睛里映着他发沉的脸——兽总能在他想起“原来世界”的事时,变得格外安静。
那时的巷口有棵老榆树,他总在树下给她讲梦里的事:柴房的槐花藤如何绕着木栓开花,玄袍人的星图如何流进生泉的水,甚至连记忆戾兽六只眼睛里的暖光,都讲得有鼻子有眼。她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块碎银,听着听着就笑:“这些故事要是写下来,卖给说书先生,能换不少钱呢。”
小洛当时没懂,只觉得心里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梦境是用伤和暖织成的茧,里面裹着他不敢说的软,是他在戾魂谷拼杀后唯一能歇脚的地方,怎么能像巷口的菜那样,论斤称两换碎银?
“它们是活的啊。”他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摸向手腕的疤——那时的伤还新鲜,像刚结痂的疼。
她却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更亮:“活的才值钱呢。你看那些话本,不都是人编的梦?卖得好,咱们就能离开这破巷子,去城里住青砖房。”
后来她真的找了说书先生,把他讲的梦境拆成一段段,添了些打打杀杀的热闹,换了袋沉甸甸的铜钱。那天她提着钱袋回来,往他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说“你看,这就是梦换来的”。
小洛咬着桂花糕,甜得发腻,却尝不出半点梦里的暖。他看见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唾沫横飞,把玄袍人的星图说成“夺魂阵”,把记忆戾兽的六只眼说成“食人瞳”,底下的人拍着桌子叫好,像在嚼着他心里的肉。
那晚他第一次做了噩梦。梦里的槐花藤全枯了,玄袍人的星图变成了带刺的网,记忆戾兽的眼睛里淌着血,而她站在网外,手里的铜钱叮当作响,说“再编点,不够买青砖房的”。
“自私且自由啊……”小洛蹲在灵田边,看着共生草的叶子卷成了团,像被揉皱的心。她大概永远不会懂,那些被她拆卖的不是故事,是他用无数个疼醒的夜晚护着的光。就像有人把生泉的泉眼堵了,说“这水能卖钱”,却不管下游的草会枯死,饮泉的兽会渴死。
九影迷踪兽突然用头撞了撞他的手背,把块沾着露水的灵草塞进他手里。草叶凉凉的,带着生泉的气,像在说“别想了”。小洛捏着灵草,突然想起守泉侯的话:“有些人的手,是用来捧花的;有些人的手,是用来薅草的。不必怪,各有各的活法。”
只是那道伤,终究是恶化了。不是手腕上的疤,是心里那道信任的缝——从此他再讲梦,总会下意识收着点,像怕被谁听见,又要拿去换钱。直到遇见九影迷踪兽,遇见守泉侯,遇见黑水晶里的光,才慢慢敢把梦境摊开,像晒药草那样,让暖烘烘的光消消毒。
夕阳彻底沉了,灵田的草在暮色里轻轻摇。小洛站起身,把那株灵草种回土里,用银线给它浇了点水。
“失望就失望吧。”他对自己说,也对蹲在旁边的兽说,“至少现在的梦,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九影迷踪兽蹭了蹭他的手心,那里的温度刚刚好,能护住所有不想被出售的暖。生泉的水流过石滩,带着点不回头的清,像在说:那些不懂珍惜的,就让它们留在原来的世界吧。
今晚的梦,该画片没被打扰的槐树林了,只有风,只有花,只有自己,和愿意静静听的兽。这样就好。
老榆树的叶子在梦里簌簌落,像谁在耳边抖着碎纸。小洛站在树下,银白发丝被巷口的风掀起,扫过脸颊时,带着点不属于梦境的凉——是现实里生泉夜露的温度,提醒他这不是真的,却又比真的更痛。
初恋就站在对面,手里还转着那枚碎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你又发什么疯?不就是卖了几个故事吗?至于这样闹?”
“不是闹。”小洛的声音发紧,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是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终于敢说出口。那些被她拆成碎块的梦境,那些被她叫做“不值钱的矫情”的伤痛,那些她永远看不见的、藏在银线里的暖,此刻像老榆树下的积叶,一层层掀开,露出底下早就烂透的根。
“现实点不好吗?”她提高了声音,碎银在指间转得更快,“你以为靠着那些破梦能活?我为了我们能过好点,有错吗?”
“你的好,是用我的疼换的。”小洛往前走了半步,老榆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你要的青砖房,我给不了;你想卖的故事,我也不会再讲了。我们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梦里突然闪过片段:她拿着铜钱回来时发亮的眼,说书先生歪曲的星图,他咬着桂花糕时发腻的甜……这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沙,刚聚起就散了,留不下一点暖。原来那些自以为是的“爱”,早就被现实磨成了互相消耗的钝刀,他疼,她也嫌麻烦,却谁都不肯先松手。
“分开吧。”小洛的声音突然静下来,像生泉的水落进石窝,“这样你能找个愿意把你的现实当全部的人,我也能守着我的梦,各安生。”
她愣住了,碎银“当啷”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他没捡,也没看她瞬间涨红的眼——是气,是慌,还是别的,都与他无关了。他只觉得心里那道被她撕开的伤,突然不疼了,像结了很久的痂,终于被自己亲手揭掉,露出的不是血,是透气的空。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威胁。
小洛笑了,是真的笑了,银白发丝在风里晃得轻快:“或许吧。但至少现在,我觉得松快。”
他转身往巷口走,没回头。老榆树的叶子还在落,却不再像碎纸,像送行的蝶。走到巷口时,他看见九影迷踪兽蹲在晨光里,膜翼上沾着露水,看见他就摇尾巴——是现实里兽在灵田边等他的模样。
原来连梦都知道,该往哪走了。
小洛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生泉的水在石滩上泛着微光,九影迷踪兽正用鼻尖蹭他的脸,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哼唧。他抬手摸了摸兽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银白发丝,指尖是凉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轻。
诀别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终于承认: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梦,只能自己守。他往灵田走去,银白发丝被晨露打湿,贴在肩头,像卸下了千斤重的旧物。今天的阳光很好,该给共生草多浇点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