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往回收时,骨纹消退的地方有点痒,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沙。我低头看了眼掌心,暗紫色的死气还在指尖打着旋,没完全敛去——这股力比我想的更烈,也更省心。
刚才挥剑挥得胳膊发酸时,确实有点烦。一群镜影像打不完的蚊子,嗡嗡嗡围着转,剑招没什么新意,全靠人多耗着。要不是怕体力耗尽走不出谷,我真能被他们磨得原地坐下——这哪是打架,是熬鹰,熬的还是我这只孤鹰。
“速战速决才像样。”我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银袍占星师教悬力时总骂我“太急”,说“慢才能见真章”,可他没说过,对付苍蝇蚊子,用苍蝇拍打比用绣花针戳更痛快。
脚下的令牌还在冒着青烟,是被死气灼过的痕迹。刚才那道为首的镜影尖叫时,眼里的恐惧比之前所有剑招都管用——有时候,力量的碾压比技巧的周旋更省事。青云阁想玩“无限套”?我偏要掀了他们的牌桌。
我摸了摸胸口的能晶,它还在微微发烫,是刚才调动死气时被震的。这东西以前总跟死气对着干,今天倒像是达成了默契,一个提供温,一个提供烈,配合得竟还不错。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命。”我低声自语,往谷深处走。雾被死气冲散了不少,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像插在地上的骨头。速战速决的快感,不是赢的得意,是效率带来的爽——不用猜他们的下一步,不用防暗处的冷箭,一力降十会,简单,直接,省得啰嗦。
远处传来隐约的骚动,大概是镇魂塔里的人被刚才那下惊着了。我懒得回头,反正他们的镜影短时间内不敢再冒头——吓破胆的狗,没那么快回笼。
我更在意的是阿芷扔银簪的方向。刚才那道银光闪得急,现在雾散了些,倒能看见那边的地面颜色深了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底下。
“该找阵眼了。”我提步往那边走,死气在周身留了层薄茧,既能挡瘴气,也能提醒自己——别学青云阁的磨叽,想做什么,就用最快的法子做成。
至于那些镜影的好奇?让他们好奇去。反正下次再见面,他们只会更怕。
力量这东西,藏着掖着才叫麻烦,亮出来,反倒省了不少事。
阿芷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指节的白痕一点点褪去。刚才小洛俯冲下来的瞬间,黑风卷着她的发梢,带着死气特有的冷涩,却没让她觉得怕,反而像看一场迟来的惊蛰——冻土裂开,新芽顶破地面,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
她见过太多修士在绝境里说“道理”。青云阁的长老总爱战前讲“天道循环”,败了又说“时运不济”;那些自诩名门的修士,打不过就谈“道义”,打得过就摆“架子”。可小洛不一样,他挥骨刃时眼里没有犹豫,收死气时也没有多余的话,像砍柴就用斧,挑水就用桶,直白得让人心头发烫。
“原来他早有后手。”阿芷望着小洛走向阵眼的背影,忽然想起阁里那些支持小洛的长老。上次议事时,三长老还说“此子有锐气,若能收编,必是助力”,四长老更是偷偷递过信,说“若遇困局,可持此信寻我”。这些关系,小洛自始至终没动过,像揣着颗明珠却从不示人,偏要自己在泥里滚,在刀尖上走。
是不屑吗?或许吧。他的果断里,藏着种不肯借力的硬气。不像阁里那些攀附权贵的修士,见风使舵比谁都快。
雾散了些,能看见小洛蹲在刚才银簪落下的地方,指尖在泥土里摸索。死气在他周身凝成的薄茧泛着微光,像层保护壳,却没遮住他动作里的专注——找到阵眼,破阵,离开,一步是一步,从不多想。
这样的人,确实可交。
阿芷悄悄退后两步,隐进更深的雾里。袖袋里还有半瓶破雾散,是她偷偷留的,本想在小洛找不到阵眼时再用,现在看来,或许用不上了。他连死气都能驯服,找个阵眼,大概比她熬药还容易。
她想起自己刚入阁时,被师兄师姐欺负,总有人说“忍忍就过去了”“讲道理就好”,可直到被小洛护着挡过一次刁难,她才懂——有些时候,拳头比道理管用,果断比拉扯实在。
远处小洛忽然直起身,手里攥着块青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与困神阵呼应的纹路。他回头往阿芷藏身的方向瞥了眼,虽然没看见人,嘴角却勾了勾,像是在说“找到了”。
阿芷的心跳漏了半拍,慌忙转身往谷外走。回魂印在胸口发烫,提醒她该离开了,再待下去,被阁里的人发现,只会给小洛添乱。
她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阵石碎裂的脆响,像什么东西彻底破了。风里的瘴气淡了不少,带着点自由的味道。
阿芷摸着袖袋里那半瓶破雾散,忽然笑了。
认识小洛,真好。不用听道理,不用费口舌,只用看着他做事,就觉得——再难的坎,大概都能这样,干脆利落地跨过去。
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小洛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腿软。死气退潮般缩回体内,骨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手腕上留下道浅浅的青痕,像块没褪尽的胎记。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棵歪脖子树,树皮的粗糙蹭着掌心,带着久违的踏实——比悬在半空中被死气裹着,要舒服得多。
谷里的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拼出零碎的金斑。那些青灰色的镜影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满地令牌,被风卷着滚来滚去,像群没了主的弃子。远处镇魂塔的方向再无动静,连隐约的气息都收得干干净净,像是怕被他察觉到位置。
“这就跑了?”小洛扯了扯被死气染黑的衣襟,布料硬邦邦的,沾着未干的血渍。他低头看了眼手心,刚才凝聚骨刃时被磨出的茧,此刻倒不觉得疼了。
他捡起脚边块令牌,青灰色的玉面上刻着青云阁的云纹,边缘还沾着死气灼烧的焦痕。指腹摩挲着纹路,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青云阁费这么大劲设陷阱,引他来迷雾谷,到底图什么?
图他的死气?可刚才他们被死气吓破了胆,不像真心想要。
图他的能晶?若是想要,直接派真人来抢,总比用镜影耗着强。
图拉他入阁?可他们的手段阴狠,半点没有招揽的诚意。
“想不通。”小洛把令牌扔回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向来懒得琢磨这些弯弯绕绕,就像银袍占星师说的“你这脑子,能算清步数就不错了,别学人家算人心”。反正现在陷阱破了,人跑了,没人再来烦他,这就够了。
他活动了下肩膀,死气退去后,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骨头缝里都是酸的。但奇怪的是,心里却很松快,像刚把压了许久的担子卸下来。速战速决的爽劲还没过去,连带看这雾散后的山谷,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该回去了。”小洛辨认了下方向,朝着青云观的位置走去。路过阿芷藏身的那棵老槐树时,他脚步顿了顿,看见树根下藏着个小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是装破雾散的瓶子。
他弯腰捡起,瓶身还带着点余温,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
“谢了。”小洛对着空无一人的树后扬了扬下巴,把瓷瓶塞进怀里。有些话不用说透,有些情不用点破,像他和阿芷,像他和老道,都在这心照不宣里走着。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背上,驱散了死气留下的寒意。小洛想起青云观的药圃,想起老道煨着的药汤,想起阿芷烤得半焦的蓝浆果,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至于青云阁想要什么?
管他呢。
只要别再来挡他的路,别去烦青云观的人,他们爱想要什么,就去想什么。
他现在只想回去,喝口热汤,补个好觉,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管它前面是迷雾谷,还是青云阁,反正他现在知道了,只要够果断,够硬气,再深的陷阱,也能一脚踩破。
风穿过树林,带着草木的清香,像在为他送行。小洛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融进阳光里,只留下满地令牌,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琢磨着什么,却再也追不上那个不回头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