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的麻绳勒得肩膀发疼，小洛把它卸在地上翻找时，活灵草籽撒了半袋也没摸到那个冰凉的金属片。他突然顿住——星轨引的棱角分明，边缘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绝不会混在草籽里。最后一次见它，是在远古医师的药篓边，当时他正帮医师拾掇散落的药草，顺手把星轨引放在了石台上。
“难怪摸不着。”他拍了拍额头，月光顺着指缝漏下来，照亮了掌心里的泥土。那星轨引是块陨铁碎片，据说与星陨戟同源，能循着持有者的血脉气息指引方向，是他刚入神秘世界时，在血狱河的淤泥里摸到的。当时只当是块普通废铁，直到遇见远古医师，老人才用那把缺角药锄刮去锈迹：“这是星轨引，能在百万里内找到同脉之人。”
他想起把星轨引落在噬魂洞的那天，魔主的锁魂纹正发作，水晶棺里的残魂忽明忽暗。医师蹲在石台上熬镇心汤，药香混着魔气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帮着添柴时，星轨引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医师的药篓旁——后来只顾着帮医师按住发狂的魔主，竟忘了捡。
“那老东西，肯定收起来了。”小洛笑了笑，往活灵草田走了两步。星轨引的纹路里嵌着他的血，医师只要把灵力注进去，就能看见他此刻所在的方位，像夜里的北斗星，再偏的路也迷不了。他甚至能想象出医师的样子：背着药篓，药锄别在腰间，星轨引攥在手里，正对着黑风谷的方向念叨，“这小子种活灵草的地方，地脉气息倒是挺旺”。
风里飘来药姑村的药香，小洛摸了摸腕间的青色纹路。那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与星轨引的陨铁气息隐隐呼应——就像他和医师之间，从不需要刻意约定，总有东西在悄悄牵线。
他突然想起医师说过的话：“行医的人，眼里从没有‘找不到’，只有‘时候未到’。”或许此刻，医师正背着药篓走出噬魂洞，星轨引在他掌心发烫，指向前方的活灵草田。而魔主，大概终于松开了那缕残魂，让它化作星子，落在无妄殿的上空——这样，他夜里抬头时，总能看见点念想，不必再困在噬魂洞的黑暗里。
小洛弯腰给活灵草浇了最后一遍水，水珠顺着草叶滚进泥土，像在给远方的人递信。他知道，星轨引会带着医师找到这里，或许是明天清晨，或许是下月花开，反正活灵草会一直长，药香会一直飘，总有一天，会和医师药篓里的味道撞个满怀。
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就像星轨引上的纹路，藏在暗处，却从未断过。
荒原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小洛的麻袋上沙沙作响。他正弯腰把散落的活灵草籽拢回袋里，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熟悉的药香——是“九节菖蒲”混着“忘忧草”的味道，老医师的药篓里总飘着这股味，说是能让人在荒原上少走弯路。
他猛地抬头，只见夕阳的金辉里，有个佝偻的身影正背着药篓，拄着把缺角的药锄，一步一步从沙丘后走出来。药篓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铃舌上缠着半片干枯的活灵草叶，那是小洛当年在噬魂洞帮老医师晒药时，不小心夹进去的。
“你这草籽撒得比魔主的魔气还乱。”老医师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笑意。他走到小洛面前，把药锄往地上一戳，锄刃的缺口在夕阳下闪了闪——果然是那把采还魂花时崩了角的老伙计。
小洛看着他药篓侧袋露出的金属角，棱角分明，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正是他落在噬魂洞的星轨引。“我就知道你能找来。”他蹲下身，摸出怀里的油纸包，“刚烤的麦饼，还热着。”
老医师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星轨引，往小洛面前一递。金属片上的纹路还沾着点黑泥，是噬魂洞特有的火山灰：“魔主放我走时，非要把这个塞给我，说‘那小子没这东西，准得在荒原上绕晕’。”他顿了顿，药篓里的忘忧花轻轻晃，“他啊，总算肯让水晶棺里的姑娘走了，昨天我离开时，棺里的残魂正往天上飘呢，像撒了把星星。”
小洛接过星轨引，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上面还留着老医师掌心的温度。他想起魔主那双总盯着水晶棺的眼睛，曾经的偏执，竟真在最后一次锁魂纹反噬时松了手。“他……还好吗？”
“好得很。”老医师往嘴里塞了块麦饼，含糊不清地说，“把姑娘的残魂送走后，他就坐在噬魂洞门口，对着太阳晒了一整天，黑袍上的魔气都淡了大半。临走前还跟我讨了包活灵草籽，说要在洞里种，‘省得以后见着药草就想起她’。”
风突然转了向，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老医师的药锄往小洛麻袋的方向指了指：“你这草籽打算往哪撒？我一路过来，见黑风谷的地脉戾气重得很，活灵草种在那，怕是要变异。”
小洛把星轨引揣进怀里，拍了拍麻袋：“药姑村的老妪说，村后有片荒地，地脉是暖的，适合活灵草扎根。再说……”他抬头望向黑风谷，“青云阁在那炼傀儡，活灵草的根能吸戾气，说不定能坏了他们的邪术。”
老医师的药锄在地上敲了敲，锄刃挑起颗沙砾：“巧了，我药篓里带了‘破邪藤’的种子，混着活灵草种下去，能让根须长得更壮。”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当年在魔主那捣药时，就跟你说过，医者的药锄，既能救人，也能拆邪祟的窝，你偏不信。”
小洛望着他背上的药篓，里面露出的还魂花种子在夕阳下泛着红光——那是魔主硬塞给他的，说“让活灵草陪着还魂花长，也算圆了姑娘想看看人间的念想”。他突然觉得，这荒原上的风，吹的从来不是离别，是把散落的人、未了的事，一点点往一处凑。
老医师拄着药锄站起身，药篓的铜铃又响了：“走了，再晚些药姑村的灶房该关门了。我还带了魔主给的‘暖泉砂’，能让活灵草籽发芽快些。”
小洛背起麻袋，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医师的药篓晃啊晃，小洛的麻袋也晃啊晃，活灵草籽和破邪藤的种子在风里打了个照面，像在说：这下，荒原上该长出片不一样的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