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气泡,是泉底的水汽往上冒,刚聚成球就破了,连藏的机会都没有。小洛盯着那些气泡,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构思就是这样——刚在心里盘出个轮廓,就像气泡破在水面,荡开的涟漪谁都看得见。
他想起昨天蹲在槐树下想“第二绞会不会真的和西绞联姻”,不过是心里转了个弯,旁边捡灵草的老修士就突然笑:“年轻人心思活,想这些有的没的。”那时他脸颊发烫,像被人掀开了藏着秘密的布,连九影迷踪兽都用头蹭他,像是在说“被听见了吧”。
这种被偷窥的感觉,像有根细针总在后背扎。有时是守泉侯看似无意的话,“刚才想啥呢,脸都白了”;有时是生泉的水突然晃,像在应和他没说出口的慌;甚至戾魂飞过的影子,都像是从他脑子里掠过去的,把那些没成形的念头撕得七零八落。
人就是这样,隔着层纱就想扒开看,藏着点啥就想挖出来。小洛以前总攥着想法不放,像攥着块湿泥,越攥越紧,泥却从指缝漏得越多,最后手心只剩层黏糊糊的印,反倒更显眼。
“嗷呜——”
九影迷踪兽突然跳起来,用膜翼拍打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兽的瞳孔亮得很,像是在说“别攥了”。小洛看着兽湿漉漉的绒毛,突然笑了。是啊,在这生泉边,水汽能透骨,力纹能缠心,连石头里的魂都能被守泉侯听出动静,哪有什么藏得住的念头?
就像风过林叶,总有些叶子先响;泉过石滩,总有些石子先动。想法这东西,生出来就带响,藏着掖着反倒像捂着个响雷,自己吓自己。
守泉侯抱着藤筐从泉边走,筐里的晨露草沾着水珠,晃出细碎的光。“你看这草,”他用脚拨了拨石缝里的,“藏在石下的,叶子黄瘦;露在外面的,反倒青嫩。阳光照得到,雨水淋得着,才长得好。”
小洛突然松了手。脑子里刚冒出来的“第四绞的共生花会不会开到东绞”,就这么敞在那儿,像把摊开的牌。奇怪的是,没了攥着的紧,后背的针也不扎了,连生泉的水都流得稳了些,像是在说“早该这样”。
他索性对着九影迷踪兽说出来:“我猜第四绞的花,能治戾魂的燥。”兽晃了晃尾巴,膜翼拍了拍泉面,像是在应“有可能”。旁边的老修士听见了,也搭腔:“上次见南绞的人来采,说确实能压魂火。”
原来公开了,不是被窥探的慌,是被接住的暖。像把湿泥撒进生泉,泥化了,水也清了,反倒长出点新绿。
小洛往泉里扔了块石子,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没再躲。在这能穿透虚实的地方,想法本就该像生泉的水,流出来,被看见,被碰一碰,才活得起来。
藏着掖着太累,不如就这么敞着。像槐树叶迎着风,像泉眼冒着泡,该响的响,该流的流,被看见,也挺好。九影迷踪兽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的呼噜声,响得坦坦荡荡。
生泉的水流突然分了岔,一股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花,一股绕着水草打了个旋,两股水较劲似的,把泉底的细沙搅得浑了片。小洛蹲在岸边,看着那片浑水,像看着自己脑子里盘桓的念头——公开想法后,新的疑问总像泉眼冒泡泡似的涌出来:“第四绞的花若真能治戾魂,会不会被人抢去炼邪术?”“第二绞若知道了,会不会又来掀灵田?”这些念头缠在一起,比当初藏着掖着时更乱,像团被猫抓过的线。
九影迷踪兽趴在他脚边,膜翼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扫过片枯叶,又扫过颗小石子,像在帮他理那些乱线。可线太多,兽扫得越急,枯叶反而卷成了团。
“想得多了,是会累。”守泉侯不知何时坐在了礁石上,手里捻着颗槐籽,“但累和空,是两回事。”
小洛抬头看他。守泉侯把槐籽扔进泉里,籽沉得慢,在浑水里打着转:“你看那些行尸走肉,他们不是没想,是想的全是‘怎么抢’‘怎么骗’‘怎么踩着别人往上爬’。那些想法像戾魂的黑屑,沾在心上,越积越厚,最后把自己的魂都盖死了——不是活不成,是不想活成‘人’了。”
他想起西绞见过的那个魂师,眼里总蒙着层灰,见了共生草就想拔,见了生泉就想圈,别人劝他“留点给后来人”,他只冷笑“活着就是抢”。那眼神里没有光,像口枯井,扔块石头都听不见响——那大概就是“想法不过关”的样子,龌龊的念头把心蛀空了,剩下的只有行尸走肉的壳。
而小洛的“复杂”,是另一回事。他想的是“怎么护”“怎么让”“怎么让籽长得稳,让兽不受惊”,像打理药圃的老农,愁的是“雨多了怕涝,旱了怕枯”,累是累,心里却牵着活物的气,牵着力纹的暖,牵着生泉的清。
九影迷踪兽突然用鼻尖顶了顶他的手背,往泉边那株共生草的方向拱了拱。草叶上停着只青虫,正慢慢啃着叶尖,小洛刚想伸手赶,却见草叶轻轻弯了弯,像在让着虫——原来连草都在想“怎么共处”,何况人?
守泉侯把藤条扔进浑水里,搅了搅,反倒把细沙沉了些:“你这想法,是带着土的,虽浑,却能栽东西;那些龌龊念头,是带着戾火的,烧起来连自己都燎。”
小洛望着渐渐清些的泉底,看见自己的影子还在,九影迷踪兽的影子也在,缠在一起,没被浑水冲散。他突然不怕这些复杂了。累就累点,总比心里空着好;想得多就多些,总比被龌龊念头填满好。
至少他的思考里,有籽的暖,有兽的呼吸,有生泉不愿枯的水,有草叶让着虫的软——这些都是活的,是行尸走肉们永远不会懂的“过关”。
生泉的水还在较劲,一股急,一股缓,却都往泉心流去。小洛摸了摸怀里的籽仁,暖光透过布层,在浑水里映出个小小的亮斑。
复杂就复杂吧,只要这亮斑还在,只要心里牵着的活物还在,就不是行尸走肉。累着,想着,护着,就是活着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