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黑晶簇时，小川正蹲在蕨菜丛边，用树枝在地上画戾兽镇的轮廓。画到药铺的柜台时，树枝顿了顿，在泥地上戳出个小坑，像颗没长大的泪。
“戾兽是半夜来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停在枝头的晨鸟，“火是从东边的粮仓烧起来的，我爹正给人熬药，让我先躲进地窖……”树枝又戳了戳，“等我爬出来，药铺的匾都烧黑了，我娘绣的‘悬壶’二字，只剩个‘悬’字的边。”
小洛靠在老树干上，听着树枝划过泥土的沙沙声，手背上的绿纹轻轻跳了跳。戾兽的爪痕他太熟悉了，那道旧疤至今还在小臂上硬邦邦的，像块不肯软化的石头。他没说“节哀”，也没说“我懂”，只是往小川那边丢了块光滑的卵石：“画得歪歪扭扭，药铺的门明明是朝南开的。”
小川愣了愣，低头看地上的画，脸腾地红了：“我……我记混了。”他赶紧用脚把画蹭掉，泥屑沾在裤腿上，像没擦干净的泪渍。
“记混了就再想。”小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但光想没用。戾兽镇没了，你总不能带着回忆当饭吃。”他指了指远处在林间窜跳的山魈，“看见没？那玩意儿魂力比戾兽弱十倍，你现在遇上，还是只能跑。”
小川的头埋得更低了，指尖绞着衣角：“我……我学不会。我连药草都认不全，更别说打架了。”
“谁让你打架了？”小洛捡了根手腕粗的藤条，丢给小川，“先学站稳。黑森林的土软，你站都站不稳，山魈一撞就倒，还谈什么别的？”
九影迷踪兽突然窜到小川面前，用头蹭他的腿，冰蓝的兽瞳里满是“来试试”的怂恿。银绒鼠们也围过来，最胖那只叼着块韧草，往藤条上缠，像在帮他做护具。
小川捏着藤条，手心全是汗。藤条带着新藤的潮气，凉得他指尖发麻。他试着站成小洛说的“马步”，腿刚弯下去就晃了晃，像株被风刮歪的草。
“膝盖别往外撇。”小洛用断剑鞘敲了敲他的腿，“戾兽扑过来时，这姿势能让你多撑半秒——别小看这半秒，够你往旁边滚了。”
小川咬着牙调整姿势，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阳光落在他发抖的腿上，把影子拉得晃晃悠悠，像随时会散架。他想起药铺后院的木桩，爹以前总让他在桩上站着，说“根基稳了，炼丹才不会手抖”，那时他总偷偷偷懒，现在才知道，“稳”这字，比认药草难多了。
“累了就歇会儿。”小洛往他手里塞了块黑晶糕，“实力不是一天长的。我刚练劈柴时，斧头都能飞出去砸到老李头的瓦罐。”
小川啃着糕，看着小洛手背上的绿纹在阳光下泛着淡光，突然问：“你……你当年被戾煞抓伤，疼吗？”
“疼。”小洛说得干脆，“疼得想把胳膊剁了。但老李头说‘疼才记得住，下次就知道躲了’。”他指了指小川的腿，“现在站得腿疼，下次山魈撞过来，你就知道往哪躲了——这是一个理。”
小川没说话，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重新站好。这次他没晃，膝盖绷得紧紧的，像钉进了土里。九影迷踪兽绕着他跑了圈，尾鬃扫过他的脚踝，像在夸他。
日头爬到头顶时，小川终于能站稳半个时辰了。他瘫坐在石头上，腿抖得像筛糠，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我刚才好像感觉到魂力了，在脚底下，暖暖的。”
“那是黑森林的气在帮你。”小洛往他腿上敷了点缠骨藤的汁，凉得小川龇牙，“这片林子认人，你肯站，它就肯帮。”
风穿过新藤，带着蕨菜的清苦和银绒鼠的吱叫。小川看着远处小洛教九影迷踪兽扑山魈的背影，看着黑晶源的光在他身上晃，突然觉得“戾兽镇被毁”好像没那么沉了。
蕨菜沟的风带着点土腥味，吹得半人高的新草沙沙响。小洛把断剑鞘往小川手里一塞：“拿着。今天的目标，山魈。”
小川攥着鞘，指节泛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沟底——三只山魈正蹲在那儿刨蕨菜根，灰扑扑的毛沾满泥土，尖嘴咧着，露出黄黑的牙，看着就透着股蛮横。
“我……我打不过。”小川往后缩了缩，脚边的石子滚下去，惊得山魈齐刷刷抬头，绿幽幽的眼睛直直射过来。
“谁让你打赢了？”小洛靠在巨石上，慢悠悠地剥着颗坚果，“能从它们爪子底下抢回半捆蕨菜，就算你赢。”
九影迷踪兽突然窜出去，冰蓝的尾鬃扫过山魈的背。山魈们炸了毛，嗷嗷叫着扑向兽，却被兽灵活地躲开，绕着圈把它们往小川这边引。
“上。”小洛丢了颗坚果壳，砸在小川脚边。
小川闭了闭眼，想起昨夜梦里被山魈追得哭爹喊娘的自己，又看了看手心里被汗水浸得发潮的断剑鞘——那是小洛用了很久的鞘，边缘磨得光滑，带着点绿纹的凉气。他猛地吸了口气，攥紧鞘冲了过去。
第一下挥得太急，鞘没碰到山魈，反而打在蕨菜根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最壮的那只山魈回过神，尖爪直扑他的脸，小川吓得僵在原地，眼看就要被挠到——九影迷踪兽突然从侧面撞过来，把山魈撞得一个趔趄。
“躲啊！”小洛的声音从巨石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小川这才反应过来，往旁边一滚，草叶上的露水沾了满身，却刚好躲开山魈的第二爪。他爬起来时，看见被山魈刨散的蕨菜散了一地，想起小洛说的“抢回半捆”，突然攥紧鞘，朝着离得最近的那捆蕨菜扑过去。
山魈尖叫着追上来，爪子擦过他的后背，带起一阵刺痛。小川没回头，死死抱住蕨菜捆，往巨石的方向跑。风在耳边响，后背的疼像火烧，他却第一次没喊“救命”，只在心里念叨：“快点，再快点……”
“咚”的一声，他撞进一个结实的怀里。小洛稳稳地扶住他，另一只手甩出根韧草，精准地缠住追来的山魈腿，把那家伙绊倒在草丛里。
“抢回多少？”小洛低头看他怀里的蕨菜，半捆多，叶子被扯掉了不少，却还算完整。
小川喘得说不出话，后背的疼越来越清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看着怀里的蕨菜，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半……半捆。”
九影迷踪兽叼着只山魈的尾巴跑回来，把那家伙往地上一摔，得意地蹭小洛的手心。银绒鼠们不知何时也来了，蹲在巨石上吱吱叫，像在鼓掌。
小洛往他后背敷了点寒气薄荷的粉末，凉得小川打了个哆嗦：“疼吗？”
“疼。”小川吸了吸鼻子，“但……但比梦里好。”梦里只会哭，现在至少能抱回半捆蕨菜。
“实战就是这样。”小洛捡起地上的蕨菜叶，往他手里塞，“疼一次，就记住一次该往哪躲，该怎么抢。比站马步有用。”
接下来的三天，小洛每天都带小川来蕨菜沟。从抢蕨菜，到抢山魈藏的坚果，再到学着用断剑鞘挡山魈的爪。小川还是会怕，会手抖，但眼里的慌乱少了，多了点“该怎么动”的专注。
第五天，他居然能凭着自己的力气，把一只小山魈踹翻在草丛里。虽然转身就跑，后背还被另一只山魈挠了道浅痕，却在跑到巨石后时，兴奋地冲小洛喊：“我踹到了！我真的踹到了！”
小洛靠在巨石上，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手背上的绿纹轻轻晃了晃。晨光落在小川带伤的脸上，那点兴奋像颗刚冒头的种子，在他坚毅的性子上扎了根。
“还行。”小洛丢给他块黑晶糕，“明天换个地方，去黑晶源东边的乱石堆——那儿的山魈更野。”
小川接过糕，咬了一大口，甜得眼睛发亮：“好！”
风穿过蕨菜沟，带着蕨菜的清苦和少年的笑声。小川舔了舔嘴角的糕渣，摸了摸后背的新伤，突然觉得这疼比梦里的哭声实在多了。
原来实战不是要变成谁，是要在疼里看清自己能做到什么。坚毅的性子是根，实战的血和汗是水，浇着浇着，就长出了能扛事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