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伍德区的街道还是同之前看到过的那般肮脏破旧。街道两旁的破败的房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污水在坑洼处肆意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卢西恩怀里抱着一袋燕麦面包，循着记忆，穿过狭窄的街道，在一栋破败的三层红砖排屋前停下。

　　相比于上次来，这次排屋门前用绳子和横杆格外整齐地晾着几件洗的发白的衣裙，被主人叠得齐整，连边角的补丁都缝得细密，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这个时间工人大多上工去了，这房子内住的也不只是霍克伍德一家，因此卢西恩并没有直接敲门或是上楼，而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木盆拖地的声响，却不似寻常洗衣妇那般拖沓，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

　　卢西恩扭头看去，便看到抱着盆回来的伊丽莎白。

　　女孩身形仍旧瘦弱，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但头发相比于之前见面时的凌乱，此时却被搭理得相当整齐。

　　“……里弗斯先生？”

　　她看见卢西恩时，脚步顿了顿，又看到了卢西恩怀中金黄的燕麦面包，咽了口唾沫，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伊丽莎白小姐，上午好。”

　　卢西恩冲着女孩笑了笑，“你记得我？”

　　真理学会不是删除了有关超凡的记忆了吗？

　　“您是……上次从人贩子手里救了我的人。”

　　伊丽莎白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是来找我妈妈的？”

　　卢西恩点头，弯腰帮她把木盆往台阶上挪了挪：“对，你妈妈在家吗？”

　　“在的，先生。您请随我上楼。”

　　伊丽莎白侧过身，让出一条路，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卢西恩往楼上走去。

　　她拎起木盆的一侧，手腕微沉却不晃，卢西恩自然地接过另一侧，两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没有窗户更没有灯，只有三楼阁楼的缝隙里漏出昏黄的光，墙上沾着煤灰，脚印却被扫得淡了些，显然有人刻意清理过。

　　阁楼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搓衣服的哗啦声，节奏均匀，不嘈杂。

　　“妈妈，我回来了。”

　　伊丽莎白轻轻推开门，“还有里弗斯先生来看我们了。”

　　洗衣的声音骤然消失。

　　“里弗斯先生，欢迎您。”

　　霍克伍德夫人抬起头，用略带疲惫但依旧温和的声音说道，随后将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相比于之前，她的精神要好了不少，虽然仍旧疲惫，但那股浓郁的悲伤已经消散一空。

　　“夫人，我带了些面包来看您。”

　　卢西恩行了一礼，走上前，将怀里那包面包放在桌上，“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

　　霍克伍德笑了笑，笑容浅淡却不局促，她走到桌边，将椅子上搭着的旧布巾拿起，轻轻掸了掸灰才递过去：“您坐，我给您泡杯茶。”

　　这会功夫，伊丽莎白已经把木盆里的脏衣服倒进洗衣盆，蹲在母亲刚才的位置，拿起了搓衣板。

　　霍克伍德听到声回头看了眼，紧接着就将女孩拽了起来，

　　“我来洗，你去课本拿过来念会儿书。”

　　声音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

　　女孩哦了一声，乖乖走到桌边拿起课本小声念起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没有半点含糊——那认真的模样，倒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课业。

　　“让您见笑了。”

　　霍克伍德泡好了茶，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贫民窟的茶显然没有守夜人休息室内的茶那般好，只是一些神色的碎茶末，闻起来甚至还有些刺鼻。

　　卢西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重新坐回洗衣盆前的霍克伍德，直接开门见山：

　　“上次真理学会的人找过你们后，没再添麻烦吧？”

　　“没有。”

　　霍克伍德搓衣服的手顿了顿，

　　“那位卡特先生说，我还需要挣钱养家，不能耽误工作——所以只是让我签了份保密协议，要求不得对外提及当日之事，没多说别的，也没为难我们。”

　　卢西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霍克伍德说的是那位实证之手的队长理查德·卡特。

　　不得不说，理查德确实有心了。

　　生活在贫民窟的人，只要一天不工作，那么就会彻底失业，失去收入来源。

　　“但是伊丽莎白……好像忘了之前的事。”

　　霍克伍德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往伊丽莎白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

　　“从真理学会回来，她问我为什么会在陌生房间，问我是不是生了病。那些超出常理的，关于‘那个世界’的事，她全不记得了。”

　　卢西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真理学会果然清除了伊丽莎白有关超凡的记忆，这样的结果，对伊丽莎白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他看向正在念书的女孩，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捧着课本的手姿势端正，即使在这样狭小的阁楼里，也透着股莫名的规整——那是霍克伍德教给她的，无关环境，只关于姿态。

　　不得不说，霍克伍德在教授孩子方面很有能力。

　　“霍克伍德夫人，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从女孩身上收回视线，卢西恩正了正神色，扭头冲着霍克伍德说道。

　　霍克伍德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您说就好，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

　　“你还记得维克吗？就是之前的那个少年。”

　　卢西恩露出一个笑容：

　　“他是灰烬会的成员，我其实一直在给他们找家庭教师，如果可以，我想聘请您成为灰烬会的家庭教师。”

　　霍克伍德愣住了，

　　“您说……什么？”

　　“您既然一直在教伊丽莎白读书，我想，教一个是教，教多个也是教。杂合不是无偿的，我会付给您工资。

　　“价格的话，就暂定基础工资每周一镑，如果学生很多，每名学生我还会多支付1先令。”

　　这是一个合理的价格，想请一名家庭教师互助协会的教师，每周至少要1-2镑，没有名气的教师周薪甚至达不到1镑。

　　不过考虑到霍克伍德要教的不止一名孩子，这个价格甚至是有些低的。

　　“这些钱我想足够改善您的生活了——至少不需要跟别的家庭一起挤在阁楼里。伊丽莎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伙食不能落下。”

　　看着霍克伍德逐渐瞪大的眼睛，卢西恩笑容温和，

　　“夫人，您同意吗？”

　　“我……”

　　霍克伍德的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我当然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里弗斯先生，谢谢您，我不知道用什么词能表达我的感谢——您救了我们一家。”

　　她的声音颤抖着，冲着卢西恩深深行了一礼：

　　“您是一名真正的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