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用间对用间
这回是轮到李伯弢有些跟不上万历的思路了,怎么说着说着,说到了这天启年间的兵部尚书“阉党”冯嘉会了?
他只得说道:“陛下,微臣并不认识冯司谏。”
万历点了点头,说道:“之前左光斗觐见朕的时候,曾提到过关于虏奸对于大明的危害。”
“朕起初倒也未曾太放在心上,谁料数日前,连山西道御史冯嘉会也上了一道奏疏。朕御览之后,不禁心中一震。”
山西道御史冯嘉会在万历四十七年四月上书,会言:兵法曰: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
说:要出乎敌人的意料,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从而,展示出难以预测的样子。
近来我军进攻围剿,军队的部署被敌军知道,敌军提前设下埋伏,导致三路军队溃败,这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听说奴酋异常狡猾奸诈,不但辽东的机密之事全被他窥探,而且京城的邸报,他也用重金抄去,大概是因为他广泛地布置奸细,传递情报。
冯嘉会认为所有的奏章文疏,只要不涉及边防事务的,就按照平常的做法抄发邸报。
至于其他,怎样使用间谍,怎样实行反间计,如何用金银拉拢收买,对于憨酋应当怎样当作诱饵来利用,还有作战和防守采用什么策略,使出什么奇特的计谋,以及哪里设置埋伏——
凡此之类,除了上奏之外,送呈内阁、兵部、都察院以及兵科,各一份揭帖(密函),则不必抄发!
希望这样一来,朝廷的谋略不至于预先泄露。
“朕今日之所以要提起此事,正是因为自奴酋反叛以来,满朝文武之中,能谈论到虏奸危害的只有寥寥可数的三人。”
李伯弢闻言,接着万历的话问道:“不知陛下所言三人,系哪几位大臣?”
万历抬眼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考量:“左光斗、冯嘉会......最后一人,便是爱卿你。”
李伯弢闻言,神情不动,似早已有所预料,只是心中却不明,陛下此时忽然提及此事,又意在何为。
万历缓缓开口,道:“依左光斗与你的说法,那建虏军中主掌用间之事的,正是那叛将李永芳。”
李伯弢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万历语气顿了一分,接着道:“而冯嘉会在疏中亦言,建虏花重金抄去邸报,若此言为实,只怕京中早已有其奸细潜伏其间——此说,可当得起?”
李伯弢对于此事不敢轻率,神色凝重,答道:“回陛下,依冯司谏所奏,应该确有其事,臣不敢妄断,但亦不敢掉以轻心。”
万历微微点头,随即面色一肃,金口开言道:“李永芳愧负皇恩,背主投虏,不杀不足以警醒大明臣民,不杀难以告慰天听!”
“如今京中奸细潜伏,若不能尽早擒拿归案,任其渗透滋蔓,更是会朝纲不稳,社稷动摇!”
他声调一顿,目光如炬,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朕问你——有良策可解?”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伯弢有些措手不及,火光电闪之下,忽然想到了一本他曾经很喜欢看的电影——大内密探凌凌漆,这让他有了一些头绪,于是朗声说道:
“回皇上,自然是以‘用间’对‘用间’!”
“哦?!”万历虽然带着考较的心态,但李伯弢的回答确引起了他的兴趣,“此意何解?”
“寇可往,吾亦可去!”
“既然区区一夷酋,尚敢对我大明用间设谋,试问——我大明又何惧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今天下,辽左局势危急,不止建虏一患,尚有朝鲜、北关蒙古、插汉蒙古,再加上西北的土默特诸部,皆动向莫测、或亲或叛。朝廷若欲制敌于先,便须了然其内情,洞察其虚实!”
“其法有二:一则派遣我大明忠勇之士,潜踪匿迹,渗入敌营,察其军机;二则吸收心向大明之人,收为耳目,使之反为我所用。”
“则今后辽东用兵,进退皆有凭据,方可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此一来,若大明洒下大网,收买李永芳周边人等,探得其作息出行,除之易如反掌!”
“而京中奸细,草蛇灰线,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只要设计得当,收网之后,必有大鱼!”
万历闻言,沉吟片刻,神色虽无大异,然眼中神光微闪,显是心有所动。
指间缓缓摩挲着玉如意,面上不动声色,侧目看向李伯弢,缓缓说道:“听爱卿一言,似已胸有成竹。”
语声不高,却透着几分笃定与欣赏,殿中气氛亦随之一静。
万历略顿片刻,又道:“既如此,朕便要问上一问——此事,若真要行之,交由谁办才稳妥妥帖?”
“锦衣卫,还是东厂?”
他语气平和,语意却锋芒暗藏,目光落在李伯弢身上,静待回声。
万历的问话并没有多少意外,整个大明也就这两衙门能干这“捉奸”的事务了!
只是,李伯弢并未有如此之想,他顿了顿,说道:
“禀皇上,皆不可!”
“东厂提督乃是厂公,职在近侍天颜,未奉圣旨,轻易不得离宫,更遑离开京畿之地。”
“此番若真要成事,所涉疆域广远,天南海北皆有可能,若由东厂经手,必有羁绊!”
万历听罢,点了点头,想到左光斗的提议是用辽东锦衣卫千户负责此事,随即问道:“那锦衣卫呢?”
李伯弢略顿片刻,沉声说道:“锦衣卫原本主责京畿治安,通缉盗匪,缉拿乱党,如今早已事务繁杂,疲于奔命。若再令其抽调人手,潜伏敌境、行间布线,臣恐怕反而误了大事。”
“此事关键在于一个‘密’字——用人必须精挑细选,训法也须另设一格,更要断绝旧日牵连,一切采用单线传递的操持法门。”
他稍稍一顿,嘴角带出一丝讥意:“以锦衣卫眼下的状况,围人抓贼尚可,但若论对外布谍、图谋远略,臣实在放心不下。”
“更何况......臣既担心锦衣卫主次不分,又担心其内外争功夺利,坏了大计!”
这FBI和CIA怎么可能混在一起!更何况朝廷里人人都知道,这锦衣卫对自己有仇,说他们两句坏话,李伯弢也没心理负担。
“如此说来,就没有一个衙门可堪大用?若是新设衙署......”万历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俸禄之后,便沉默不语了。
李伯弢抬头望去,心中已有腹案,缓缓说道:“禀皇上,朝廷之中确有一个衙门可堪大用!”
“哦?哪一个衙门?”万历有些奇怪,居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朝廷机构!
李伯弢双手一拱,沉声说道:“兵部提辖塘务塘报房!”
李伯弢如此一说,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这样的用间机构,若是在六部里无人支持,那就不过是一时权宜之策,终难长久维系。
而将其归属兵部,不但名正言顺,更可借兵部之势为其遮风挡雨,至少能让兵部的官僚,不反对它的存在。
就好像现在的锦衣卫,只要是文官掌控,它便是朝廷臂助;一旦不是,立时就成了文官嘴里的皇上爪牙和鹰犬。
同理,今后要想坐大提辖塘务塘报房,那就只能成为兵部自己的SOB。
更重要的是,明朝的提辖塘务塘报房,便是最早意义上的对外军情系统,用于收集战场边疆的军情,以密报的形式,通过塘站或是驿站,送往兵部。
以萨尔浒之战为例,报房都是直接派出提塘官,跟随四路大军进入战场,现场发送军情传递至后方。
因此,这报房的提塘官,基本都是有作间谍的一般素质,稍作训练用于潜伏也不是不能——当然,要想成为真正的MI6凌凌漆,整个机构还是要做些改变。
万历对报房倒是了解,但对报房如何处理这些“用间”的事务还是有点疑惑,于是说道:“那你写个章程,用揭帖上报。”
随后,他又问道:“不过,京中奸细潜伏,始终乃朕心头大患,若一切布置妥当,你认为多久可缉获这些细作?”
李伯弢闻言有些纳闷,这种问题其实去问东司房佥书郑士毅会更准确一些。
不过,考虑到他自己先前已经在做了一些布置,于是想了一个肯定能达成的日期,又加了三个月,沉声说道:“臣以为,九个月可行!”
万历点了点头,倒是看不出喜怒。
就在此时,方才奉命前往通政司探听消息的小太监也正巧回返,他战战兢兢地跪下回禀:
“启禀皇上......小的打听清楚了,这通政司......将那几道奏章......暂且扣下了,并未呈进御前。”
万历闻言,原本正襟危坐,神情未动,只是轻轻扫了那小太监一眼,语声不急不缓:“哦?扣下了?”
“是谁的主意?”
那小太监一动不动,低头伏地,艰难的说道:“是通政使姚思仁!”
殿内顿时一静,连殿角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
万历低头,指间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玉如意,目光微敛,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压抑情绪:“这些奏章......乃是国子监太学生所呈,所涉国家大计、税赋之策。姚思仁......为何敢自作主张,不呈御前?”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渐沉,眉头缓缓拢起,玉如意的转动也停了。
“通政司连百官进言之路都要阻断,眼中还有没有朕?!”
他霍然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几乎震得殿梁微颤:“好大的胆子!是何人准了他们的胆子?!朕未发话,他们竟敢擅断奏章进止——通政司,眼里可还有朕?!可还有祖宗家法?!”
“放肆!”
万历陡然厉声怒喝,声如霹雳,殿中侍立的内官皆俯首战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猛然起身,龙袍曳地一响,御案前的几道折子随之微微晃动。
“来人——”
万历厉声喝道,脸色如霜,“传锦衣卫,拿下姚思仁,朕要问问——到底是被谁指使在挡奏不报,是谁在蔽朕的耳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