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鹤鸣楼竞卖
这场马匹竞买大会设在鹤鸣楼一楼的大堂之中。
大堂宽敞,挑高极高,檐下梁柱皆是朱红漆金,雕龙画凤,颇具气派。
今日却临时改作了会场,地面早已扫得干干净净,连尘土都无半点。
正中空出一大片开阔区域,搭了一个方形木架高台,约莫二尺来高,四角撑着金漆木柱,上面铺着新刷过的朱红木板,专供拍卖之用。
高台前方,一排排地摆上了整齐的太师椅,皆为乌木雕制,椅背上还用红绸条缠了几圈,以作装饰。
席位依照官阶、身份排定,越靠前座次越尊显。
第一排尤为显眼,每张椅背后都贴着白底红边的纸贴,书法规整。
而正中几个位置,明显比旁边略宽一些,椅背上贴着极为醒目的纸条——楷书写就:
“上官专座”
落款处还写着“请勿占座”四字。
周围已有人来回张望,低声问道:“这‘上官’,到底是哪位上官?”
另一人啧了一声:“你懂啥,这就是‘上面’来的人,一般人可不敢坐......”
李伯弢与汪文言立于鹤鸣楼角落一隅,看着陆续进场的户部、太仆寺的官员和马商。
李伯弢目光一扫,见袁中此时已持请帖入内,挑了个中间偏上的座位落座,神色轻松,笑意藏于眼角。
他心中微微一动,暗忖时辰差不多了,正要转头与汪文言道别,谁知汪文言却先一步开口。
汪文言侧头看着李伯弢,嘴角一挑,缓缓道:
“之前,你和我说过一句话,到现在咱都还记得。”
“哪句话?”李伯弢侧目看他。
汪文言轻轻一笑,缓缓道:“这太湖如此之大,不就正好夹在浙江与南直隶之间么?一人一半,岂不正好?”
李伯弢闻言,点了点头,似有些印象。
汪文言却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在场中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有人想知道——这是伯弢兄你的意思,还是......大司寇的意思?”
李伯弢闻言,心中便已明白几分。他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答道:“大司寇自然不会忘记,你们在营救鄙人之时是出了力气的。”
他语气平和,话却说得极稳:“这句话,至少在大司寇尚未致仕之前,依然作数。”
这话在李伯弢的心里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可听在汪文言的耳中,那可是极长的一段时间,谁都知道皇上可无意放李志回乡。
两人眼神在空中交错片刻,略一点头,便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场中,仿佛方才的几句对话,不过是闲话家常而已。
“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一件事。”李伯弢接着说道。
“何事?”
“文言兄可否替我引荐一下,我想拜访一下少宗伯、少詹事韩爌。”
话音落下,汪文言却久久没有开口,整个人仿佛被这句看似平常的请求砸住了一般,面上虽仍带着笑,眼神却明显一顿,连手中拢着的袖子都轻轻抖了一下。
他知道,李伯弢恐怕早已明白自己背后便是东宫。但这毕竟只是点到为止的默契——如今李伯弢却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开口要见韩爌,还要由他出面引荐,这显然是撤下了所有的虚与委蛇,明来明往了!
詹事府是什么地方?是整个士林目前寄望之所在——
东林眼下所盼,不就是太子一日即位,拨乱反正?
他们早已在东宫周围布局多年,如今詹事府上下,齐楚浙三党几乎连门都摸不着,独有东林人占尽要津,靠得就是太子心向东林。
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浙党出身的李伯弢却忽然要见韩爌,这其中的意涵,汪文言哪能不明白。
而那韩爌,虽官为“少詹事”,但却是东宫实打实的掌权者,太子讲官兼师傅,掌管着整个詹事府的日常事务。
按制,詹事府应以“詹事”为长,但和其他许多部会一样,这詹事府詹事一直空着不任,万历也迟迟未补,于是少詹事便顺势执掌了一切。
此时,汪文言目光微凝,盯着李伯弢那双淡然却带着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下早已有数。
沉默片刻,他语气不动声色地问道:
“伯弢兄,你的座师钱象坤,既是韩爌的徒孙,又是右春坊右谕德——正是韩爌的下属,由他引荐,岂不是更顺理成章?”
李伯弢闻言,微微的摇了摇头,说道:
“由我座师引荐,我和韩爌之间,只是师门关系!”
“由你替我引荐,我和韩爌之间,那便是主客关系——谁都不欠谁的!”
话完,李伯弢便不再多言,朝汪文言拱了拱手,转身而去,衣袍微动,长廊风起,转眼已没入人影纷杂的人群之中。
只剩下,汪文言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凝,片刻未动。
此时的场中,早已人声鼎沸。几位官员聚在前排,正小声交谈,或指指点点;其余人等也各自落座,或围观闲谈,皆对这头一遭的“马匹竞买大会”感到既好奇,又困惑。
李伯弢朝前缓缓走去,打算顺便看看,或许能遇上几位故人寒暄几句。
正好此时,前台一侧站着两位官员,边聊边四下随意扫视着会场。
一位年近五旬,面庞方正,身着五品大绶;另一位则不过三十出头,神色温和,站姿略带拘谨,显然身份稍低些。
年长那位本是随意张望,眼神一转,不经意间便望见了正向这边走来的李伯弢。
他愣了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轻轻“哼”了一声,随即神情骤然一沉,面色一板,眼中多出一丝不悦与冷意。
那位年轻官员听见这声“哼”,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背,也不知言谈间,自己何时得罪的这位王大司度。
他正暗自揣摩着,余光忽然瞥见王大人的目光其实根本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望向前方。
循着视线望去,他才恍然大悟。
只见一位年轻郎官正一路小跑而来,腰间鱼袋轻摆,步履沉稳间竟自带几分潇洒之意。
李伯弢心中有数,今日这场竞卖大会虽说冠以“户部太仆寺主办”之名,实则不过是一次低调试水。来主持的官员,品级自然不高,充其量也就是个户部郎中,或太仆寺寺丞而已。
像商周祚,更甚是几位户部侍郎、尚书,自然断不会出面。一来,是为了避嫌,但更关键的是——
这等新鲜玩意,究竟是成是败,还没人说得准。上官们岂会轻易为它站台?这玩意,先在低级别小范围里试验一下就不错了。等有了成效,再露脸不迟。
所以,当李伯弢看见那站在台前、正看向自己的五品官员时,心里顿时一清——此人多半便是今日户部派出的主官,也就是本场真正的“上官”。
只是,当他看清那人容貌时,心头却“咯噔”一下,头皮一紧,脸上的从容之意顿时收了几分,不得不主动过去打招呼。
李伯弢调整神情,小跑到那人跟前,拱手行礼,口不择言......扭捏地说道:
“下官李伯弢,见过......见过王大人。”
那站在一旁的年轻官员,听李伯弢这一口“王大人”叫出口,心里顿时翻起一阵不屑。
这人也太没风骨了吧?!
居然张口就叫“王大人”?!真是个毫无廉耻的家伙!在这官场之中混迹,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简直就是——人中吕布,官中败类!
可他这一边还在腹诽,那边王佐才原本还挂着一副冰山似的脸,眼神也是高高在上、爱答不理的模样。
偏偏这一句“大人”,就像是某根软筋给挑中了似的,让他心里莫名一震。
这一声“大人”,听在旁人耳里也许不觉,可听在王佐才自己耳中,却有着莫名的意味,这不就是称呼自己为爹了么......
他不由自主地轻咳一声,脸色从三九严寒般的冷峻,逐渐转为三伏天似的和煦,还微微颔首,嘴角竟有点笑意浮上来。
这一幕,把那年轻官员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方才还在腹诽李伯弢不要脸,此刻他更觉得天理难容——
在这大明,若是有官员,有事没事就称呼上官为“大人”,那可不是什么拍马屁的好方式,迎来的只有是上官的怒斥!
可是——好你个王司度,看你面庞方正,一脸正气,如今竟被一句“大人”就哄得喜笑颜开?!
难怪这些年,朝中风气一日不如一日,原来你们这些上官,最吃这套!
王佐才满面笑容,说道:“伯弢,来来来,老夫给你介绍一下。这次大会的副主事,也是咱们户部江西司员外郎——杨嗣昌!”
“下官李伯弢,见过少司度!”
王佐才转头看着杨嗣昌说道:“这位年轻人,正是兵部观政李伯弢!”
杨嗣昌闻言,反而多看了他几眼。李伯弢的大名,这杨嗣昌如何不知。能从诏狱中出来,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可是如此献媚之人,怎么会有士林中传说中的风骨,实在让他不解。
此时,李伯弢早已恭贺过王佐才,升任陕西右参政的公文已下,不啻几日便要动身了。他今日算是替户部站好最后一班岗。
一阵鼓声响起,竞卖大会开始了。
两名身材高挑、妆容艳丽的女子,身着红绸对襟袍裙,款款步上高台。二人各自手托一只朱红漆盘,盘中摆着一支黄铜棒锥与一面精致小锣。
只见她们将盘中器物分别轻轻置于台上大案两侧,动作整齐划一,神情庄重。
其中一人向前一步,高声唱道:“户部首届马匹竞卖大会——现在开始!”
随后,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户部照磨——万有孚走上台,拱手朝四周一揖,高声道:
“列位上官、各位嘉宾、各位来自远方的朋友,地地道道的父老乡亲,各家马商,大家上午好!”
“今日奉户部和太仆寺之命,举行首场马匹竞卖试行会——意在试验朝廷军马之采买机制,公平竞价,以选优胜。”
“竞卖条件共分三项:一者,马匹数量,以能供军需为本;二者,马价银数,以合理低价为要;三者,马匹良率,以八成以上为佳。三者兼优者为胜出!”
“一旦竞价成功,签署合同,十日之内务必完成买卖,违背合同者,户部将没收一万两白银的保证金!”
台下已是一片低声议论,既有掂量行情的,也有暗自揣摩各家底细的。
万照磨继续朗声道:“现请各马商依序呈报条件,三项必具,不得空谈空许!先举牌者先报。”
话音刚落,台下的座位之中,立刻有人伸起了手中的牌子,上面写着:“十三号”。
万有孚第一次做大会主持,心中还有些紧张,之前在商周祚和李伯弢的多次解释教导之下,经过私下里练习几次之后,终于记住了诀窍。
他立刻手指一点,嘴上说道:“十三号!”
“蓟州马商卢家,愿以三百匹军马供朝廷调度,每匹马价——三十三两银子,良马成数,保证八成五!”
“很好!”万有孚看了眼全场,快速说道:
“马价三十三,良率八成五成,马数五百。一遍!”
“马价三十三,良率八成五成,马数五百。两遍!”
“马价三十三,良率八成五成,马数五百。三遍!”
万有孚刚刚举起那棒锥,只见眼睛一瞥,心中大定,喊道:“很好,现在是第三号马商!”
“三号马商请出价!”
此时,万有孚终于安下心来,看来这诀窍还是有用:看人要准,喊人要快,话语要三遍,敲锣要及时。
“马甸张家张正信,九百匹军马,三十二两银子,良马成数,保证八成五!”
顿时,堂内一阵窸窣声起,不少人点头称稳,也有人蹙眉低估:这九百匹军马,本钱就要两万五千两白银,这马甸的张家可说是势在必得。
李伯弢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台下还未出手的袁中。
不远处,袁中仍是安稳而坐,面带笑意,毫不慌乱,缓缓举起手中的七号牌。
他语调一扬:“骡马市袁中,愿出军马——两千匹,三十一两银子,良马成数,九成!”
全场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