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无尽梦魇(求追读)
“天亮了?”
宁昭只觉得背上湿了一大片,她心有余悸,更准确的说是心不在焉,她不敢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夫君脱落的脸皮,扭曲的身形,怪诞的四肢,凄厉的嗓音,还有他扑过来时的撕咬,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在宁昭的感官里,明明只是发生在数十息前。
这是一场短促又如仲夏雨点一样急厉的梦魇,宁昭只觉得四肢酸胀,废了半晌时间,才从噩梦的荒诞感中将自己抽离出来。
她用力坐起来,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遍,浑身大汗淋漓。
宁昭瞥过视线,窗外天色大亮,飘着雾白色的细雪,冷气的吹进让她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果然是天亮了。
梦中不知年月,向来是句极准确的话,宁昭浑然不觉自己睡了一夜,亦不知自己何时入的梦。
就这当口,周自珩已经捏着手帕擦拭宁昭额头上的汗,又轻柔的握住她的手。
宁昭长长出了一口气,夫君体温的触感让她感到安心,她问周自珩夜里可有惊寐,有没有歇息好,夫君辛苦好几天,她当然也害怕自己犯魇时的呓语吵到了他。
周自珩只是摇头,言说昨天睡的深,除了趴在床边导致脖子有些酸胀外,倒是一夜无事,他比宁昭早醒了盏茶功夫,简单洗漱整理后便在塌边等着了。
“夫人,你…方才怕是遭了梦魇吧?”
周自珩眼眸凝了凝。
宁昭神色中表现一丝畏惧和抵触——更多的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她甚至没有听清楚周自珩在说什么,只是讷讷的嗯了一声。
直到许久后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方才的怪闻,直讲到梦中的周自珩如山魈饿鬼般张牙舞爪的撕扯自己时,她仍露出一幅惊魂未定的表情。
“我的脸皮掉下来了?还…还是个饿死鬼。”
宁昭嘴唇微微孥起,两只清水碧湖一样的眼睛看着周自珩,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寒夜的恶鬼竟有这般捉弄恐吓之能,好一个隔墙入梦…夫人莫怕,我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会干出伤你的事?”
周自珩还是一样的柔声细语,拉着宁昭的手道:“那饿死鬼不知借何法力扰你清梦,伤了夫人心神,等搬到城里,我们寻一香火老爷查治一番,补补你心神之亏。”
宁昭抿唇:“倒是未发生什么,可不必浪费那冤枉银两了……咦,珩君,那门上的镇邪符纸呢?还有桌上的纸墨笔砚去哪了?”
周自珩回头看了眼,便轻笑了声解释道:“噢,我醒时你还未醒,我心想今日我们不是就要启程,便趁这功夫收好了画画的物什,符纸也一并撕了,收到箱里去,赶下次遇到什么怪事,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是这样,晓得了。”宁昭闷闷的嘟囔一声,这就不奇怪了,夫君从来都是个细心的人,她叹了一口气,今日确实该早点离开这里了。
于是起身,更衣,洗漱,清水濯面时,宁昭被这冷流激了个颤,越发抽离了浑噩,她注意到周自珩背对着自己收理着什么。
心头突然涌起一丝荒诞和古怪,她想起梦中情景,不由一阵后怕,连忙又将珩君二字的呼唤脱口而出。
“嗯?夫人何事?”
转过来的是一张微讷又好奇的青年的脸,宁昭轻鼓腮帮,吐出一口气。
“无妨,叫一叫你罢了。”
宁昭放下心来。
“嗯,我一直都在的。”周自珩继续收理,并未多说什么。
……
“我们要走了,珩君不再看看这栋老宅舍吗?以后说不定不回来了,趁它荒废或被霸占前,不再看几眼了吗?”
宁昭裹着一件玫红色的氅子,她站在雪中,睫毛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白,她注意到周自珩很平静的关上了木门,背上画匣,缠上包裹,一切都做的十分顺畅。
就好像是出去吃一次午饭,晒一次太阳,他并不是要永久离开这个生活了若干年的地方。
宁昭心里泛起古怪的潮汐来。
这栋老宅……
对周自珩并不重要!
她突然感觉没由来的魂不守舍,迷离,眩晕,对近在眼前之人的话语恍若未闻,她抿着唇,一步一步跟在周自珩身后走。
雪越发大,不见林鸟山兽,她走过冻干的河流,见到冻裂的树干,周自珩就在她前方,步调永远是那样的匀称。
宁昭知道古怪的感觉源于哪里了。
周自珩……没有来搀扶自己。
她并不是娇弱或金贵,而是在她腊月患疾的这段期间,本就细心的夫君对她更为呵护,她并非是想提出什么娇蛮的要求,而是放在往日里,在这样的情形下,周自珩是会扶着自己走的。
今日很反常,不单是此事,还有临走前夫君的淡然平静……
她试着咳嗽了一下,但周自珩仅仅表达了口头上的关心,问她要不要慢些,宁昭看着周自珩不说话,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云中不见日光,天越走越阴,宁昭回过神来,她不知道两人要往何处走去,周围的一切都有种荒谬的感觉——她的脑子在排斥这里。
是病中的幻觉?
出乎意料的是,周自珩忽然退后,折身搀扶住了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宁昭眨了眨眼。
她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两人聊了许久,约莫一两时辰,直到周自珩冷不丁说了一句:
“出了这岗子,我们就回地里去。”
“嗯。”
宁昭懵懵懂懂,还未反应过来。
“回地里,埋坟里,葬土里,死一起。”
“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
阴天,乱雪,怪枝老林,荒郊野岗之地,周自珩疯了一样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他忽然加快步伐,几乎是拽着宁昭往前走。
这一刹那让宁昭如坠冰窟,她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的将头转过去。
周自珩也转了过来,他撩开头发。
头发下面,还是一层头发。
一层又一层的头发被周自珩扒开,宁昭已被吓到惊悸,她这时又听见了猛烈的撞击声,周围鬼影一样的枯树齐齐震颤起来,摇曳着,摆动着,那鼓点一样的敲击震地她耳膜生疼。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让她挣脱开周自珩的手,往远处跑去。
还有密集的鼓点,不断在林中响彻,似乎要接近她。
周自珩双臂下垂,低下头颅,满头枯黑的乱发舞动着,凄厉的音调在宁昭耳后追逐。
“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