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热岛絮语 热岛絮语41
鲍博夫妇、王金波夫妇,随着东坡实验中学的研学师生,轻触那猩红的“Enter”键,一齐进入了“狱中寄子由”的沉浸式体验系统。眼前的那团漆黑,如同浓墨般翻滚、旋转。一股混杂着霉味、陈旧纸张气息和和淡淡铁锈味的冰冷空气骤然包裹了所有的人。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潮湿的石壁,在那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水珠沿着石缝缓慢滴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嗒…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众人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狭小的北宋御史台监狱囚室中央,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四壁萧然,只有角落一堆干草,算是“床铺”。
在那囚室的中央,一个身着囚衣、形容憔悴但目光深邃的身影,那正是苏轼先生,他正伏在一张简陋的木案上。手中紧握着一支秃笔,在粗糙的纸张上艰难地书写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耳畔响起了苏轼那沙哑的沉吟声,全息银屏上呈现出《狱中寄子由》的诗意画面: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皇恩浩荡,天地万物,呈现出一派蓬勃生机。苏轼先生佝偻着身躯,蜷缩在御史台监狱的牢房里,想到自己因文获罪,生死未卜,忍不住地一声长长地叹息。可叹那天年未满,心有不甘,生前的债务尚需偿还,更有十口家家的拖累,这重担却要放在弟弟的肩上。遥想青山隐隐,皆是埋骨之所,荒冢凄凉,他年唯有夜雨潇潇,独自凭吊伤神。苏轼先生两手抱拳,满眼含泪,深情地望着那梦中的子由,共同倾诉那兄弟之间的未了缘份。
在全息银屏演绎《狱中寄子由》诗意画面的同时,与苏轼此诗相关的注释、翻译、鉴赏、练习等,也实时同步呈现,很像是一套沉浸式体验版的中考题库。
御史台官署内古柏森然,虬枝盘曲如铁。暮色四合之际,数只寒鸦忽从枝头惊起,振翅掠过檐角,哑哑的啼鸣撕破凝滞的夜空。“东坡六君子“沉浸在这肃杀氛围中,与系统中的Ai历史人物形象融合为一体,正进行着精彩的角色体验。
龙椅之上,胡磊化身为宋神宗赵顼正襟危坐,眉宇间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他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如炬地扫视群臣。
“启禀陛下,“索茂悦化身为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执笏出列,声音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苏轼在《湖州谢上表》中妄言'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此等讥讽新政、轻慢君上之语,实乃大不敬!“说罢,他躬身将奏章高举过顶,袖中露出的手腕微微发颤。
胡磊化身的宋神宗眉头微皱,轻拈胡须,低声叹道:“只凭这奏表中的只言片语,就给苏轼定罪,这未免有些太唐突了吧!”
那符正化身的监察御史里行舒亶执笏出列,靠上前来,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奏道:“微臣收集了《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里的几句诗,句句都是那悖逆新法,欺君诳上之语。盖陛下发钱以本业贫民,苏轼作诗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课试郡吏,则曰‘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水利,则曰‘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谨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其他触物即事,应口所言,无以不以讥谤为主。苏轼悖逆新法事小,欺君诳上事大,请皇上明察!”
那Ai舒亶对于苏轼的罪证,进行了一一列举,每引用一句诗,全息银屏上便就会实时地再现苏轼诗句意境的沉浸式体验场景,有诗句、注释、翻译、鉴赏、练习等,环节齐全,又是一套完整的沉浸式体验版中考题库。
紧接着,张志怡化身为国子博士李宜之,焦艳化身为御史中丞李定,前脚后脚杀到,历数苏轼的累累“罪行”,言辞激烈:“苏轼初无学术,滥得明名,偶中异科,遂叨儒馆……”
那苏国化身的苏轼,面向皇帝轻轻叩首称谢:“臣叨预执法,职在纠察,罪有不容,岂敢苟止?伏望陛下断自天衷,特行典宪,非特沮乖慝之气,抑宜奋忠良之心,好恶既明,风俗自革。”
沉浸式角色体验还在精彩地上演着,王金波老师轻轻揉了揉嘴巴,微笑着点头笑道:“这几个学生还真厉害!能演出这种高难度的历史剧,历史素养很不一般!”“是啊!”鲍博也轻轻点头,随着附合说道。
“厉害什么?不过是照着台词读读背背,加点表情动作罢了!你们还真就入了戏不成?”苏东波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童心睿转眼看了看他们三人,轻轻摇首,微笑不语。
“六君子”演出顺利完成,与那全息的Ai历史角色成功分离,从屏幕中缓步走了出来。学生们一阵欢呼喝彩,苏东波也兴奋地迎上来前,嘴里不停地说着:“你们真是太棒了!热烈祝贺!致以诚挚祝福!”随即,苏东波主任、童心睿副主任,以及几个学生代表,为他们送上美丽的鲜花和祝福。
“老爸,我是不是演的最好?”苏国抬脸看了看苏东波,学校的教育处主任,他的班主任,也是他的父亲,轻轻晃了晃脑袋,一脸得意地问道。
“那是自然,我的儿子最棒!”苏东波轻轻地抚摸了苏国的脑袋,鼓励说道:“这些都是游戏,要是数理化的学习,你也这么用心,那就更好了!不过也道无妨,我们还有‘东坡文化专项考试’的通道来保底呢!”苏东波压低了声音,轻轻点了点头,安慰说道。
那东坡云栖艺术总监胡来赛的儿子胡磊,两手合掌放在胸前,轻轻地拍了两下,两脚轻轻抖动,微笑着提议说道:“下面,要不要欢迎我们的教育处主任、班主任苏东波老师为我们进行精彩的表演?”
“要!苏老师,来一个!”同学们这下顿时活跃起来,纷纷起哄喊道。童心睿副主任,其他两对外地夫妇,也轻拍双手,表示欢迎。
苏东波两手放在胸前,作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呵呵,让我进行角色扮演的沉浸式体验,我可办不了,我缺乏共情力啊!演得也不像!不过呢,我可以化身为苏轼,参与Ai记者采访,这问题可都是随机的,回答也需即兴发挥。比起你们那种‘读读背背台词’的表演,难度可要大多了!”
“这也行!欢迎我爹为大家表演节目!”苏国双手举过头顶,轻轻鼓掌。人群里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苏东波轻轻触动全息银屏中的“Ai记者采访模式”,然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向那Ai版的苏轼形象,他的肉身已与Ai版苏轼融为一体,只见他轻轻走进一把深棕色的交椅,然后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Ai记者的专访。
Ai记者宋端端,看上去是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短发微卷,身着剪裁利落的雾霾蓝西装,眉眼清澈,笑容温和却又不失锋芒,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专业与从容。
Ai记者宋端端轻轻捋了下前额的秀发,手持话筒,开始了她那精彩的采访活动:“苏轼先生您好,众所周知,‘乌台诗案’是您一生之中最大的痛点。那么,你认为造成‘乌台诗案’这一事件的原因有哪些。”
苏东波轻轻揉搓了一下胸口,语气认真地答道:“从根本上来说,王朝集权,是造成这一冤案的根本原因,这与秦朝的焚书坑儒,明清的八股取士、文字狱,如出一辙。我与宰相王安石的政治立场差异,是造成这一冤案的主要原因。另外,有宋一代,一直奉行‘文臣治国’、‘重文轻武’的政策,士大夫文人的言论和作品,往往更能够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和共鸣。我作为当时的文坛领袖,更处于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危险状态。我的一些政敌,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将我的诗词文作品中的一些言论无限放大,借拥护王安石变法来扩大党争,用以维护个人的既得利益,进行政治迫害,这亦是他们的阳谋!”
“苏轼先生,您对王安石变法本身,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态度。世人多认为您是反对变法的保守派,对此您作何解释?”Ai记者宋端端继续手持话筒追问。
“王安石变法本身没有问题,由于宋初集权过重,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北宋中期‘三冗两积’的政治危机,这些问题,我在嘉祐六年所作的《策略一》中已有所警示:‘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说句实在话,我也曾经是位力主改革的野心家嘛!我在熙宁二年的《上神宗皇帝书》中提到:‘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我并非反对王安石的改革,而是反对他那种疾风骤雨式的激进改革,而是主张一种斜风细雨、浸润式的改革。譬如一位病如膏肓的人,就不可以用那种虎狼之药为他医治,只需要慢慢调整静养,或许还能够妙手回春。后来司马光力主全面废除新法,我也是持反对意见的嘛!王安石变法的初衷,是为了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实现富国强兵,但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危害百姓、激化社会矛盾的现象,虽然取得一定成效,但最终未能持久。我的一些所谓悖逆新法的诗句,其实不过是具体地指出新法执行中存在的一些问题,而神宗皇帝和王安石刚愎自用,听不进半点不同意见,关于变法的争议,却由此演变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这也非常令人痛心!”
“那您对自己在乌台诗案之前的所作所为,现在想来,是不是感到有些后悔?”Ai记者宋端端眉头轻挑,继续手持话筒追问。
“后老悔了!”苏东波跷着二郎腿坐在交椅上,用力拍了拍大腿,可能是他在东坡晚宴上多喝了几盅白酒,长长地叹了一声,却似乎有些口不择言,“想当初,我要是心性没有那么高,不那么随心所遇的胡说乱讲,忠诚地追随人家王安石宰相,站好队,表好态,做好该做的事,不管那些不该管的事,就不会有后来贬谪黄州的悲剧发生了。元佑更化那时候,我若是忠心追随司马光丞相,严格落实‘尽废新法’的指令,也不会有后来贬谪惠州、儋州的苦涩人生!这都是‘特立独行’四个字造的孽啊!”
那Ai记者宋端端听闻此言,眉头微微皱起,不觉有些困惑,轻声问道:“这该不是苏轼先生应有的心境和气度吧?在我的印象中,他应该是独立自由、以民为本、豁达大度、超然自在的那种性格特质。”
苏东波仰起头来,放声大笑起来:“哈哈,这当然不是苏轼先生应有的心境和气度,这是苏轼的第二十八代庶孙的心境和气度,苏轼哪有这么小家子气呢?”
一旁的童心睿听到这里,却又有些困惑不解了,小声问道:“苏主任,我听您说过,您的祖先是在南宋时候从福禄州蒲田迁到这里的,打那以后,祖祖辈辈都呆在这热岛本地。而苏轼贬谪至此是在北宋中后期,而且晚年又奉旨北归,他病逝于常州,也并未留后代居此。您怎么能是这苏轼的第二十八代庶孙呢?”
苏东波抿嘴笑了笑,轻声说道:“开个玩笑嘛,我就是个冒牌货!我哪能跟人家那北宋大文豪苏轼相提并论呢?我也不是他的后代!”
一旁的学生张志怡和索茂悦两个小情侣见状,相视而笑,轻声絮叨起来。张志怡轻轻扯了扯索茂悦的衣襟,眉头微微皱起,轻声说道:“真没看出来,我们的苏东波老师,怎么这样投机钻营,圆滑世故,我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索茂悦轻轻咳了两声,从那鼻腔中哼出一声不屑的气息:“哼,他本来就是这样投机钻营,圆滑世故,你太单纯了,没看出来,不过也不全怪他!现如今这个时代,从教师到学生,也真是太卷了!”
其余的学生们,见到此情此景,面面相觑,轻轻摇了摇头,却不知云何是好。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呀,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只为那有一条一丘河,河水流过苟苟营……”那一向抑郁沉闷的“忧郁公主”寇小妮,看到这一状况,却是异常地兴奋起来,她轻轻地扭腰翘臀,两手轻轻挥动,合着节拍,伴随着那曼妙的舞姿,唱起那刀郎的流行歌曲《罗刹海市》来。
“都给我安静!谁在借机捣乱?”童心睿眉头紧双手轻轻下按,作出一个暂停的动作,学生们顿时安静下来。她转眼看了看那Ai美女记者宋端端,轻声说道:“记者女士,不好意思,我们这位教育处主任晚宴上喝了点酒,有些口不择言,还请您多多担待!”
那Ai记者宋端端用右手轻轻抹了下嘴唇,冲着童心睿和学生们来了一个飞吻,语气轻俏地说道:“哈哈,东坡实验中学的中层领导,醉酒后歪曲恶搞东坡精神。明天,我们Ai欢乐国的《每日奇闻》,见报!”说完之后,轻轻地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一旁的技术人员莫韧真见状,轻轻触碰了童心睿的胳臂一下,耐心地解释说道:“我们这东坡云栖的虚拟宋城,有两部分组成,地上部分为‘宋城寻谬’,主要是为参加‘东坡文化专项测试’的学生提供的沉浸式体验场馆,也接待其他身份的游客。地下部分‘Ai欢乐国’是人工智能机器人的生活的平行世界,他们的衣食住行,都在这里面,还能结婚生子,繁衍后代,和我们人类社会一样,也有一套独立的行政、立法、司法、教育、卫生等社会机构,她登她的报刊《每日奇闻》,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彼此之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不必过于焦虑!不过呢,苏主任现在可能比较危险,如果他一小时之内不能离开系统,就会被自动编入Ai欢乐国的户籍,变成一个Ai机器人,不过这道也可喜可贺嘛!他的数字灵魂由此获得永生!”
刚才还在那“狱中寄子由”沉浸式体验系统里醉生梦死的苏东波,一听到自己将会变成Ai机器人这个可怕的消息,瞬间酒醒了大半,从那宋式交椅上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从系统里面走了出来,一头扑在他的儿子苏国的怀里。
“苏国、胡磊,照顾好你们的老师,你俩扶他去宿舍休息!这个酒鬼,还真不经吓,可真是笑死我了!”童心睿微微笑着,安排好相关学生照顾苏东波,随即发出长长地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