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寇莫追。

　　将贾南风罢免也就算了。

　　出言威胁，反而可能导致贾氏和它的党羽们，背水一战的反扑。

　　于是，楚王便不再言语，而是转过身子，将视线落在朝臣身上。

　　楚王司马玮此时，毫无疑问，也需要大臣们的支持。

　　朝臣们见楚王看向他们。

　　人挨着人站立的百官们，便也有了一番动静。

　　只见张华，率先从群臣中走出，他一身紫色深衣，气质从容。

　　义正言辞地说道：

　　“贾南风之罪，罄竹难书，实在与这后宫之主，不相配。”

　　“臣张华，恳请陛下，废黜这贾南风皇后之位！”

　　说罢，他目光炯炯，看向陛下。

　　天子正独自高坐在御座之上，也正看向他，面带笑意。

　　恍惚间，竟然让张华想起……

　　灵堂上，他们和陛下的初次坦诚相见。

　　虽然，张华并没有参与楚王等人与司马衷的谈话。

　　但他心中猜测。

　　以陛下之才，这场罢黜贾南风的戏码，其幕后推手，定是当今天子！

　　张华的心底，也不由得涌起了激动和自豪之情。

　　距离灵堂那天，才不过过去了几个月。

　　陛下就已经诛灭杨骏，如今，又马上要废黜贾南风。

　　真可谓，是雷霆手段呐！

　　张华不禁想起那天。

　　司马衷站在那高台之上，一步一句，随口吟诵的《扶晋诏》。

　　“姬周少年登基的运筹帷幄，郑庄公克段于鄢的雷霆手段……”

　　陛下，当真是做到了啊！

　　见张华这个老臣，竟然也跳出来，上奏罢黜她。

　　贾南风只觉得这势头，是大为不对了！

　　当即慌了神，旋即大声辩解道：

　　“张华，你原本身上无半点官职！”

　　“你这太子少傅之职，还是本宫赐给你的！”

　　“你为何，敢在此对本宫指手画脚？”

　　张华则是面色不改，抬手朝着先帝方位说道：

　　“某原本的确身无官职，但先帝敕封某为广武县侯！”

　　“御赐以列侯身份上朝，参政议事。”

　　“某若是说不得你，难道，你竟比先帝，还要尊贵？”

　　贾南风当即张着嘴巴，像一个哑巴，不能为自己辩解半分。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有一人……”

　　“有一重臣，定会为本宫说话！”

　　傅咸……傅咸！

　　随后，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慌乱地扭头，口中呼喊道：

　　“傅咸呢？”

　　“御史中丞傅咸可在？”

　　立刻，便见一人拨开人群。

　　他双目如炬，大步流星上前来。

　　此人正是傅咸！

　　贾南风眼露喜悦。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上一句。

　　傅咸便劈头盖脸说道：

　　“你这妖后！”

　　“为何呼喊本官之名？”

　　“本官乃大晋朝御史中丞。”

　　“主监察，査贪腐，检不法。”

　　“岂会充当你贾南风的爪牙？”

　　“你休想本官为你说上半句好话！”

　　说罢，还将手中的木制笏板，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贾南风登时，呆若木鸡。

　　……怎么回事？

　　傅咸……不是自己提拔上来的吗？

　　为何，变脸如此之快？

　　贾南风怎么也想不到。

　　朝堂之上这些跳出来反对她的宗室、臣子。

　　早就全都归心于，她最看不起的那个小儿——司马衷！

　　这时，围观的众臣，也渐渐发出了几声惊叹。

　　“傅中丞……竟然真的和贾氏毫无关系？”

　　“我就说嘛，方才，他为何坚持不受嘉奖呢……”

　　“原来，根本就不是一伙儿的。”

　　“哼，你方才不还说：‘贾氏提拔上来的御史中丞，你我都心知肚明’吗？”

　　“哎，哎，当是某有眼无珠。”

　　“这一个时辰前的某，乃是错的。”

　　“这一个时辰后的某，方是对的……”

　　听到朝臣这般议论。

　　贾南风心如死灰。

　　她眼巴巴地环视四周，竟找不到一个人为她求情。

　　她本欲寻找文鸯的身影。

　　猛然间，才突然想起，文鸯今天在郊外练兵，没有上朝。

　　这时在人群之中。

　　她竟捕捉到了，族兄贾模的身影。

　　只见贾模站在一众官僚之后，只露出了一张脸。

　　原本方脸星目的族兄，此时已经是面如死灰。

　　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后退一步，只留给了她，一个隐晦的眼神。

　　隐约，还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声。

　　贾南风自是知道族兄这个眼神的意思：

　　“让你收敛，你偏不听……”

　　“这下，族兄也救不了你！”

　　族兄的警告，仿佛就萦绕在她耳边。

　　此前，她没有听进去。

　　此刻，纵然她已有了悔意，也是为时已晚。

　　人总是在死到临头之时，才会后悔。

　　见时机已经成熟。

　　楚王便转向司马衷，高声念道：

　　“臣玮，请陛下即刻下旨意！”

　　“废黜贾南风，将其软禁起来！”

　　眼下，贾南风最后的希望。

　　便是在司马衷身上了。

　　贾南风看向御座上的司马衷。

　　心中浮起最后一丝念想：

　　“这小儿，一向拿不定主意。”

　　“每每朝堂有需要决策之事，他总是听本宫之意见！”

　　“若是我在这小儿面前说上几句，兴许还有机会！”

　　于是，便也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地爬向司马衷的龙椅。

　　将手搭在司马衷的腿上。

　　语气难得温柔地说道：

　　“陛下，这些臣子，皆是在离间臣妾与陛下……”

　　“臣妾请求陛下，不要废黜臣妾的皇后之位……”

　　“臣妾是冤枉的，陛下，你要相信臣妾……”

　　贾南风的言语之中，尽是哀求之色。

　　只见，平日里木讷的司马衷，此时眼神，却是罕见地清澈。

　　贾南风抬眼一瞧。

　　她竟然在陛下的眼眸之中……看到了一丝厌恶之色！

　　司马衷眉头紧皱，干脆地将贾南风的手推开。

　　随后他站起身来，将双手一摊。

　　却是大有帝王风度。

　　气宇轩昂地说道：

　　“既然众臣意见一致。”

　　“那朕，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传朕旨意！”

　　“即刻起，废黜贾南风的皇后之位。”

　　“另择时机，再立新后。”

　　“另外，将贾南风软禁起来。”

　　“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楚王和东安郡王听罢，对视一眼。

　　眼中有喜色。

　　“陛下今日的表现，真是大大出乎老夫的预料。”

　　“这才像个天子！”

　　东安郡王毫不避讳地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