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大人物的代表并肩站着。

　　麦考尔沉静地站在远处，看着杰森向他们走去。

　　三十多年前，拉里.霍姆斯参加新兵训练的时候，麦考尔是他的班长。当时那一期服役的，包括麦考尔在内，一共五人，后来随着灯塔国在各地的战争，五人里陆续死了三个。直到拉里从军队里退役，带着几个同僚定居到哥谭，麦考尔还与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事实上，拉里转型为雇佣兵的门路，还是麦考尔替他想的办法。

　　只不过拉里.霍姆斯为了更高的经济收益，趋向商业性质的活动居多，而麦考尔在此后转入了情报机构，面临的风险极大。基于安全考虑，两边的联系才逐渐减少。

　　联系少了，交情仍在。

　　麦考尔接到杰森的电话，第一反应就是敌对的情报机构终于挖出了老朋友，要拿他来威胁自己。

　　而在杰森表明身份，通报拉里的死讯以后，退休好几年的麦考尔破天荒地联系了多个如今身居高位的老朋友，在最短时间里打探了哥谭的情况。

　　有些情报，还是他搭乘军用飞机抵达哥谭以后，在机场转交到他手里的。

　　针对一个人口上千万的巨型城市，灯塔国的情报机构本应该在此深耕，密切掌握任何动向的。何况这个城市持续衰退、犯罪率爆棚，内里又充斥着盘根错节的关联，怎么看都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粪坑。所以，短短半天下来，麦考尔了解的东西很不少。

　　不过，他手里有法尔科内、马罗尼和洛布局长的档案资料，却不可能掌握到三个大佬手底下的某个基层部下。

　　比如葬礼现场的这三位，麦考尔只是猜测他们的身份，弗洛却能够认出哥谭市内三个大势力的代表具体是什么身份，还能借着机会训练部下。在年轻人而言，挺不容易的。

　　不过弗洛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了，麦考尔知道，这种三方代表同时出面，在同一个场合与人会见的模式，最早是托马斯.韦恩提出的，已经在哥谭实行了二十年。

　　只不过无论拉里还是他的养子杰森，以前都只是在偏僻社区小打小闹，地位不到，轮不着这种待遇罢了。

　　当时哥谭深受经济大萧条的影响，原有的港口航运、造船等行业持续衰退，城市经济和秩序濒临崩溃，身为哥谭首富的托马斯.韦恩联合了诸多城市高层试图建造覆盖全城的轨道交通网络，以此来解决市民出行问题，助力哥谭的新兴产业发展。

　　但因为整个城市一片混乱，各种势力间的利益纠葛、新仇旧恨堆叠，复杂程度旁人根本难以想象。本来应该为工程保驾护航的警局束手无策，导致轨道交通建设的推进速度远远低于预期。

　　为了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种局面，托马斯.韦恩力排众议，与当时还是哥谭黑帮中等势力的卡迈恩.法尔科内合作，把黑帮的地下暴力和韦恩家族的巨额财力、哥谭警局的执法权力结合到一起发挥作用，这才使得工程如期进行。

　　但此举的副作用，则是卡迈恩.法尔科内的势力由此急速扩张，一步步踏上了构建所谓“罗马帝国”的道路。在轨道交通工程后期，托马斯.韦恩对此产生了警惕，所以引入了另一个野心勃勃的黑帮头目萨尔瓦托雷.马罗尼，用来制衡法尔科内的扩张。

　　这个操作不能说完全无效，至少，法尔科内最终没能如愿统一哥谭黑帮。而且还留下了一个传统，那就是面对城市里各种突发情况，必须冲在前头共同应对的，总是这三方：法尔科内、马罗尼和哥谭警局。

　　这三方彼此当然有矛盾。哥谭警局毕竟是官方势力，以洛布局长为首的黑警团体再怎么与黑帮横瀣一气，明面上的打压和管控是少不了的。而随着法尔科内的年纪老迈，马罗尼最近几年愈发激进，持续侵占属于法尔科内一方的利益。

　　这三方又有共同的诉求，那就是绝不允许在哥谭出现脱离控制的新势力，绝不允许有人趁着托马斯.韦恩夫妇的死，改变哥谭现有的坐地分肥格局。

　　在这方面，三方的目标完全一致，但也彼此顾忌，担心另外两方趁乱多吃多占。这样一来，也就必然恢复当年轨道交通建设时的办法，三方派出代理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场合面对同一个新人。这就使得各方了解的情况、开具的条件都是清晰透明的。

　　上一个获得这种待遇的新人，当场拒绝了警局和马罗尼的条件，现在成了法尔科内部下最强的武力，名字在哥谭警局的悬赏通缉榜单上炙手可热，却谁也抓不到，不敢抓。

　　麦考尔今天凌晨得到了情报显示，拉里在世的时候，曾经组建了一个安保公司，试图引入退伍士兵为骨干，从奈何岛开始，逐渐扩张社区安保的经营模式。

　　拉里死后，他的养子杰森没有任何军队的人脉，这个方向肯定是干不成了，但他另辟蹊径，拉拢了一个儿童福利局的小官僚，试图在奈何岛开设收容所，然后用收容所的财政拨款供养安保公司。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尚属未知，但如果得到三方势力中任何一方的支持，那成功就是易如反掌的事。

　　杰森呢？他会怎么选？

　　拉里.霍姆斯是个正直的人，或许太过正直了，以至于他哪怕做了雇佣兵，也情愿把精力投注在替行动收尾或者伪造现场之类的，半后勤的工作。这样的活儿，能换来的好处是很有限的，但一个充斥流浪者的社区里，需要他投入的又太多了，所以他的人生才过的如此坎坷艰难。

　　拉里的养子，在资料记载上，却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街头打手，而且据说非常的暴躁，为了替拉里复仇，在一夜之间就杀了好几十人……拉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养子，真是出乎意料。

　　这年轻人，和拉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现在，麦考尔隔着几十米看着杰森走路、说话的模样，能清晰地感觉出来。这种感觉普通人是不会有的，只有同样经历过战斗和屠杀的人才能明白。一个人习惯于屠杀以后，再看普通人，就不会再把对方当做一个人，而当做一个目标，一个可以被随时击毙、随时扼杀的脆弱玩意儿。

　　光是这会儿，杰森身上随意泄露出来的一点点凶狠劲头，就已经非常鲜明了。麦考尔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或许能和他比一比。

　　现在我老了，体力衰退的不成样子，精神也大不如前，绝对及不上杰森。但我年轻过，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人，我见识过那种诱惑！

　　这样的人不仅足以横行哥谭。当时只要麦考尔愿意，在整个灯塔国，都能肆意妄为，攫取无法想象的好处；也有的是愿意双手奉上好处，招募他为己方效力的庞大机构。

　　麦考尔非常确信，杰森也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这年轻人，究竟从拉里身上学到了什么？拉里对他的养育，值得吗？

　　麦考尔看着杰森和那三个人攀谈着，面容一片平静，内心却犹如翻滚的海水。不知为何，心跳的越来越快。

　　直到那三个人离开。

　　杰森依旧是一副松垮懒散的模样，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走到弗洛身边。

　　他抬脚踩了踩地面：“这地方还不错吧？今后可以常来看看。”

　　“那三位，怎么说？”弗洛问。

　　“法尔科内传话给我，感谢我替他除掉了勾结外人，企图叛变的穆尼，提议把穆尼原来的势力范围，包括钻石灵魂酒吧和上东区的地盘、生意都转给我。马罗尼则说，今晚他在旧城区自己的餐馆里，有个小规模聚会，只要我愿意今晚参加聚会，就是聚会的六个核心成员之一。”

　　“你答应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良好公民，不会和黑帮混到一起的！”

　　“警方呢？洛布局长开了什么条件？”

　　杰森的眼里闪过讥诮的光：“法尔科内和马罗尼，好歹都是狠角色。洛布算什么？一个傀儡，开的条件再丰厚，都只是胡吹罢了！”

　　“所以……你没答应任何人的条件？”

　　“当然。他们全都是喝红酒、抽雪茄的，和我们不是一路。”

　　杰森呲着牙，冷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便签：“刚才，牛头人俱乐部的老板弗莱迪给了我这些……这才是我的本行，街头的事情，乱七八糟的小人物委托……待会儿我得去办了它们。”

　　说到这里，他才注意到弗洛身边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神色温和而沉郁的老人。

　　杰森瞬间就知道，这是拉里的老战友：“你好，麦考尔先生，抱歉我今天太忙了……”

　　“没事。叫我罗伯特吧。”

　　麦考尔和煦地伸手和杰森握了握。

　　硬汉和硬汉之间，不需要文绉绉的哀悼，麦考尔又在杰森的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这就足够了。

　　“一会儿你去办事的时候，我跟着一起？拉里生前，曾经是我很好的朋友，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只不过，我不代表谁，也没有条件开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