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维克托特微微睁大眼睛,笑着说:“不至于吧。真论起来,我现在的身份也是假的。”
“对啊,是假的。”
阿格尼丝眨眨眼,她对其中的弯弯绕绕更加清楚。
“维克托特,我问你,第一个贵族是怎么来的?”
“嗯……继承?”维克托特摇摇头,“不对,继承的贵族肯定不是第一个贵族。”
“分封?”
“没错。”阿格尼丝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如今是星历11274年,诺森德帝国也有11274年的历史。”
“除了蒙特克莱尔皇室,帝国的贵族都源于分封。”
“公爵是贵族的最高爵位,由皇室成员或功勋显赫者担任。”
“侯爵原来是边疆军事长官,后来才慢慢变成独立领主。”
“伯爵是皇帝侍从,负责帝国内部的地方统治。至于子爵和男爵,都是由领主分封的。”
“贵族的源头在于皇室。”她见维克托特依然有些不解,索性说得更加直白。
“只要皇室愿意,他们可以把路边的野狗分封为伯爵。但是现在,有一群官员想要把皇室的分封权变成纸上的文字。”
“以后,由他们评议、审定,哪些人可以分封。”
维克托特明白了,这不就是另类的君主立宪吗?
职业官僚想要限制皇室的权力,总喜欢说: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可他们从来不解释,笼子是什么?由谁来管理笼子?
权力只会向权力屈服,所谓的笼子不过是他们拓展权力的借口。
如果第一步试探成功,他们就会不断侵蚀皇室和贵族的其他权力。
“难怪,公主要给我按上贵族后裔的身份。她就是想让别人知道,皇室的权力是别人夺不走的。”
“聪明!”阿格尼丝笑了笑,挖苦道:“你在他们眼里,就是用来作秀的野狗。”
“呵呵,我这只野狗可挂着奥斯特的中间名。”
阿格尼丝脸色一顿,没想到骂人骂到自己头上了。
“砰砰砰。”
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响起,随后身穿黑色礼服,脸庞雪白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站在进门后的第三块石板中央,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垂坠如瀑,胸前的金百合纹章泛着冷光。
他高傲的眼神与鹰钩鼻从两人脸上扫过,带着若有若无的针刺感。
随后,他缓缓说道:“我是迪博·德·蒙克莱尔,陛下的内务大臣。”
“阿格尼丝子爵,请您去为觐见作准备。至于这位维克托特先生……”他故意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他的觐见准备由我负责教导。”
“麻烦您了。”阿格尼丝小心翼翼的鞠躬,临走前,送给维克托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当阿格尼丝与内务大臣擦肩而过,对方微笑着询问:“奥斯特小姐,您的脊椎是否有问题?”
“没有。”
“很好,那请您走路时挺直腰背。为奥斯特小姐准备3号束胸以及鲸鱼骨条。”
“是。”
阿格尼丝咽了口唾沫,在几位宫女的陪伴下快步逃离内务大臣的眼神。
“维克托特先生,您是否学习过贵族礼仪?”
维克托特直视着对方深蓝色的眼睛,语气冷淡,“没有。”
“一天都没有吗?”
“我连鞠躬都不会。”
“很好。”蒙克莱尔的嘴角向两边拉扯,薄薄的嘴唇露出刻薄的笑容,“我会教导您如何觐见皇帝陛下。”
他左手快速捏住维克托特的下颚,像在马厩里检查马的健康情况。
“抬起头,先生。”蒙克莱尔强迫他直视自己的领口,“您很幸运,五官不需要过多修饰。不过,眉毛很乱。”
说罢,他脚步旋转来到侧面。
身后的男仆立刻推车过来,打开棕色的三层皮箱。里面摆放着各种尺寸、各种形状的刀具,刀刃冰冷的寒光刺进维克托特的瞳孔。
不等他反应,男仆已经拿起小刀,递到内务大臣手中。
“记住,你的膝盖只能献给陛下与圣光。”蒙克莱尔的声音很轻,手里的刀在维克托特眉骨上跳动。
“觐见陛下时,需右膝触地,脊椎与大理石的夹角不得小于60度。”
话音未落,维克托特的乱眉已经被修剪一新。
他将小刀换做桦木戒尺,用它挑起维克托特的右手。
“握剑的茧子?”
“可能是握枪的。”
“枪的茧子在虎口。”蒙克莱尔手中的戒尺划过他的咽喉,留下一道虚影,“无论你擅长什么,倘若在觐见时敢触碰武器,我保证你的血比红酒更适合浇灌花园里的玫瑰。”
“带他去洗漱、换衣。”
他轻轻拍手,两个哑仆一左一右,几乎挟持着他离开房间。
盥洗室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维克托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哑仆剥去外衣内衬。
接着,他被推进了铜浴盆中,整个人浸泡在混有鸢尾根和白檀的水中。
哑仆拿起鹅卵状的浮石,用力打磨着他的皮肤,直至全身泛着淡淡的血印、掌纹淡若薄雾。
“明日日出前,你只能啜饮蜂蜜水。”忽然,蒙克莱尔的声音从披风后面传来。
“我去,你在这里干嘛?”
“注意你的言辞,维克托特先生。”蒙克莱尔教训道,“基于你的档案和现在的表现,我可以断定,你不会在觐见时出现失语的状况。”
“这对平民……”他顿了一下,“这对普通公民而言,确实是值得骄傲的表现。但是,我很担心你乱说话。”
维克托特撇撇嘴,也不好得罪这个“人妖”状的内务大臣。
他说:“我心里有数。他问什么,我说什么;他不问,我就不说。”
“很好,不过要称陛下。”
“知道了,所以是明天觐见?我在觐见之前,只能喝点蜂蜜水?”
维克托特质疑的语气,让蒙克莱尔感到一阵不适,他的声音愈发冷酷:“胃袋的蠕动会打破御前沉默的黄金。”
两名哑仆用粗毛巾擦干维克托特的头发和身体,将亚麻长袍的束带系成复杂的【黎塞留结】。
在绳子抽紧的刹那,维克托特的呼吸骤然停滞。
“痛?”蒙克莱尔发出轻笑,“疼痛是最好的记忆药水。当你的肺叶为空气挣扎时,才会牢记屈膝时屏息的节奏。”
“今天晚上,你需要练习进场、退场、对答的语气、神情。”
维克托特露出一抹生无可恋的表情,早知道觐见这么麻烦,他就不来空中花园了。
镜廊,月光在四千七百三十二面镜子的折射中,织成细密的银网,覆盖在维克托特身上。
蒙克莱尔站在他对面,手持戒尺,说:“记住,要和陛下保持七步之距,你的视线不得高于陛下的肩膀。”
“若敢窥视皇冠,镜中的倒影会率先剜去你的眼睛。”
“现在,你应该怎么做?”
维克托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后退。”
“很好。”
……
黎明前最后十分钟,蒙克莱尔交给他一个银质牙套。同时,他将月桂叶银箍戴在维克托特的脑袋上。
“这是干什么的?”
“唾液和谏言同样危险。”蒙克莱尔示意他把牙套咬住,“你的台词是【陛下明察】,阿格尼丝子爵会回答其他问题。”
“是吗?”维克托特瞥了一眼他严肃、僵硬的脸颊,只得把牙套放嘴里。
虽不影响说话,可每次张嘴都感到虚幻的撕裂感。
“如果陛下找我说话呢?”
“那是你的荣幸。”蒙克莱尔示意男仆给他换上觐见穿的衣服,“若陛下赐予你吻手的殊荣……”
他严厉警告道:“别让牙齿碰到戒指。有位伯爵为此失去整个下颌。”
“你干的?”
蒙克莱尔笑而不语,只是让他跟自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