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号窗口
李明哲的手。掌心很热,热度透过工装的面料,渗进皮肤,渗进肌肉,一直渗到骨头里。
“冷的话,”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柜子里有件备用外套。”
林雨薇摇头。动作很小,但很坚决。
“不用。”她说,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抖,但很清晰,“解码已经开始。1024个量子比特,并行运算,进度……”
她看向屏幕。
进度条是血红色的,像一道伤口,横在屏幕中央。此刻,那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增长,从0%开始,1%,2%,3%……
“3.7%。”她汇报。
李明哲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很稳,很重,像锚,把她钉在椅子上,钉在这个冰冷的、嘶吼的、正在超频运转的地狱里。
“很好。”他说。
然后他的手拿开了。热度离开的瞬间,林雨薇感到一阵更深的寒冷,但下一秒,那股寒冷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某种从内部燃起的、滚烫的东西。
她挺直背。
工装的碳纤维面料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在肩胛骨处拉出流畅的线条。她抬起下巴,脖颈的曲线在低温下显得更加清晰,像天鹅的颈,骄傲,脆弱,又坚韧。
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这次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进度5.2%。”她汇报,声音已经不再抖了,“量子比特退相干率……2.7%,在可控范围内。”
“继续。”李明哲说。
他走开了,走向陈峰的控制台,走向赵工的控制台,走向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走动扬起,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某种旗帜。
林雨薇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
然后转回头,看向屏幕。
进度条:7.1%。
第四章:适配版
2047年11月8日 05:44
附件解码到89%时,出事了。
不是“羲和-Ⅲ”的量子比特坍塌——虽然退相干率已经飙升到17%,但还在硬撑——是别的。
是林雨薇。
她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六十小时了。六十小时里,她喝了七支能量凝胶,三杯黑咖啡,去了四次洗手间,其余时间都钉在这张椅子上。炭灰色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又干透三次,留下浅浅的盐渍,在肩背处、腋下、后腰,像某种地图。
她的身体在发出警告。
先是眼睛。视线开始模糊,看屏幕上的字有重影。她眨眨眼,用力眨,但重影还在。然后是手,指尖的细微颤抖重新出现,而且比之前更严重,生物导电膜下的肌电传感器不断跳出红色警告,手腕处的微型显示屏已经被警告图标覆盖了三分之一。
但她没停。
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快,准,稳。全息键盘的虚拟按键随着她的敲击亮起又暗下,在她指尖留下淡蓝色的光轨残影,像某种舞蹈。
进度条:91.3%。
“雨薇。”
李明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去休息。”不是询问,是命令。
“快完了。”她说,眼睛盯着屏幕,“92.7%。”
“去休息。”李明哲走到她身边,手按在她肩上,这次不是温暖,是滚烫——他自己也在发烧,连续工作带来的低烧,“这是命令。”
林雨薇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的脸在冷光下白得吓人,是那种长时间缺乏睡眠的、病态的白。眼底有浓重的乌青,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炭。
“如果我现在停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等休息完回来,解码进度会从92.7%回滚到89%。因为超频状态不能暂停,暂停就是重启。重启就是重来。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重来了,教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工装胸口处随着吸气高高隆起,又缓缓落下。
“您知道,我也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很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四十八小时的信号窗口,是2124年的您,花了不知多大代价打开的。如果这次失败了,他不会,也不可能再开第二次。”
李明哲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林雨薇以为他要强行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扔到休息室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到控制室角落的储藏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毯子。
灰色的,很厚,研究所统一配发的应急毯,材质是某种合成纤维,保温性能很好,但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
他走回来,把毯子披在林雨薇肩上。
“披着。”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温度还在降。如果解码没完成你先冻昏过去,那才叫前功尽弃。”
毯子很重,带着储藏柜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但很暖,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林雨薇没有拒绝,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
然后继续看向屏幕。
进度条:94.6%。
“教授。”陈峰突然开口,声音紧绷,“你看这个。”
李明哲走到他身边。陈峰的屏幕上,不是进度条,而是一组疯狂滚动的代码——是附件解码过程中实时解析出的内容片段。
“这是什么?”李明哲皱眉。
“我不知道!”陈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兴奋,“这不是任何已知的编程语言!你看这些符号——”
他指着屏幕上一行行诡异的字符。那不是字母,不是数字,不是任何地球上的文字。它们是几何图形,是分形,是拓扑结构,是某种……活的东西。那些字符在屏幕上蠕动,重组,分裂,像有生命。
“这是……”李明哲的呼吸屏住了,“这是量子编码的原始形式。不是用语言描述量子态,而是用量子态本身……作为语言。”
“什么意思?”赵工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他往上推了推。
“意思是,”李明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套‘适配版协议’,不是写在纸上的说明书。它是……一个量子态。一个有智能的、可自我演化的量子态。它会根据我们的理解水平,自动调整自己的表现形式。”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那些蠕动的字符,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就像一本会自己改变文字的书。如果你是小学生,它会变成拼音和图画。如果你是大学生,它会变成教科书。如果你是教授——”
“它会变成论文。”林雨薇接话,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从主控台传来,“进度98.3%。最后1.7%是核心协议。我需要……”
她停住了。
不是自愿停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崩溃了。
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像有人瞬间关掉了所有的灯。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仪器的嘶吼,盖过了心跳,盖过了一切。世界在旋转,不,是她在旋转,从椅子上滑下去,向冰冷的地面坠去。
工装的碳纤维面料擦过椅背,发出沙沙的响声。毯子从肩上滑落,在空中展开,像灰色的翅膀。铂金链子的吊坠甩出来,在冷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
她没有摔到地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林雨薇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骨,硬,烫,像烙铁。
是李明哲。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身边,在她倒下的瞬间抓住了她。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半抱起来,扶稳。
“雨薇!”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慌,“雨薇!看着我!”
林雨薇睁眼。
眼前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能看见李明哲的脸,很近,很近,近到他眼镜的细框几乎碰到她的额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扩张,眼底有血丝,有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她开口,声音飘忽,“没事。就是……有点晕。”
“你是低血糖!”陈峰已经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支能量凝胶,“妈的早就让你吃东西!张嘴!”
凝胶挤进嘴里,还是柠檬薄荷味,但这次带着一股铁锈味——是她自己嘴唇干裂流血的味道。她吞咽,液体滑过喉咙,像刀割。
但眼前的黑暗在褪去。耳鸣在减弱。世界重新清晰起来。
她看到李明哲的脸,还那么近,近到能数清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他鬓角的白发,一根一根,在冷光下像银线。看到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青灰一片。
也看到自己——在他瞳孔的倒影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还有肩上滑落一半的毯子。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稳了些。她伸手,想推开他,但手臂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李明哲没松手。
他托着她,将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然后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毯子,重新披在她肩上,这次裹得更紧,像个茧。
“解码。”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眼底的惊慌还没完全散去,“还剩多少?”
林雨薇看向屏幕。
进度条:99.1%。
“0.9%。”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