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时空曲率
“我帮你。”李明哲说着,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他的控制台就在旁边,但他没过去,就坐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
他调出分屏,接入了主解码程序的后台。
“最后0.9%,我来处理。”他说,手指已经在虚拟键盘上飞舞,“你看好主进程,防止量子比特坍塌。”
林雨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点头,然后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屏幕。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同一张控制台前。
李明哲的手在键盘上飞舞,快,稳,精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老年斑,但动作依然敏捷,像钢琴家的手。林雨薇能看到他手腕处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一下,一下,和“羲和-Ⅲ”的嗡鸣同频。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屏幕。
进度条:99.5%。
“羲和-Ⅲ”的嘶吼达到了顶点。冷却系统在超负荷运转,液氦循环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控制室的墙壁。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已经降到了15度,而且还在降。
林雨薇裹紧了毯子。粗糙的面料摩擦着她的脖颈,很不舒服,但温暖。真实的,人类的温暖。
“99.7%。”李明哲汇报,声音很平静。
“量子比特退相干率,23%。”林雨薇看着数据流,“还在可控范围内,但很危险。如果超过25%——”
“不会超过。”李明哲打断她,手指没停,“我有数。”
他有数。
简单的三个字,但林雨薇相信。无条件相信。就像她相信太阳明天会升起,相信“羲和-Ⅲ”能完成解码,相信八个月后,他们会站在南京地下127米,赴那场约。
进度条:99.8%。
“羲和-Ⅲ”突然安静了。
不是逐渐安静,是瞬间,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冷却系统的嘶吼,量子处理器的高频震颤,风扇的嗡鸣——全部消失。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死寂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旁边李明哲的呼吸,深,稳,但微微急促。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紫色的、金色的、任何颜色的光。是白光,纯粹的白,白到刺眼,白到让林雨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时,白光已经褪去。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量子隐形传态协议v7.3.1(适配版)-解码完成]
[文件大小:2.1 ZB ]
[有效信息量:0.3 ZB ]
[冗余校验码:1.8 ZB ]
[核心协议加载中……]
然后,那些诡异的、蠕动的字符再次出现。但这次,它们不再是无序的。它们开始重组,排列,组合成林雨薇能看懂的东西。
首先是数学公式。
成千上万的公式,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薛定谔方程,狄拉克方程,量子场论,弦理论,膜理论……但每一个都被修改了,被扭曲了,被嵌入了新的变量,新的参数,新的边界条件。
然后是物理模型。
三维的,四维的,七维的模型在全息屏上旋转,伸展,折叠。时空曲率,量子纠缠,超对称,额外维……每一个模型都在自我演化,在展示某种林雨薇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物理规律。
最后是工程蓝图。
详细的,精确到微米的蓝图。量子态稳定器的结构,传送阵列的布局,冷却系统的管道走向,能量供给的拓扑网络……每一个零件,每一根导线,每一个接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材料,尺寸,公差,工作温度,抗干扰等级……
林雨薇看呆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看呆了。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屏幕上的蓝图在滚动,在旋转,在展示着一个来自七十七年后的、超越了时代的科技。
“这是……”陈峰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朝圣的颤抖,“这是时间机器的图纸。”
“不。”李明哲纠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这是……邀请函的入场券。”
他站起身,走到环形全息屏前,仰头看着那些旋转的蓝图。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腿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未来的我,”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念诗,“给了我们两样东西。”
他抬手,指向屏幕左侧的七维坐标。
“第一,一个目的地。”
手移向右侧的蓝图。
“第二,一张地图。”
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人。眼镜片后的眼睛在冷光下亮得像燃烧的恒星。
“现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控制室的地板上,砸出回响,“我们要在八个月内,用这张地图,走到那个目的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谁要退出,现在可以走。我理解,这不丢人。”
没有人动。
陈峰站着,赵工站着,李研究员站着,王助理站着,所有人都站着,像一尊尊雕塑。
然后,林雨薇第一个动了。
她掀开毯子,站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但她没管。炭灰色的工装包裹着她高挑火辣的身体,在冷光下泛着哑光。她挺直背,脖颈的线条绷紧,锁骨处的铂金链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去准备量子态稳定器的材料清单。”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马丁靴的靴底踩在石墨烯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坚定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在她身后,其他人也动了。
陈峰冲回自己的控制台,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我负责传送阵列的拓扑设计!赵工,冷却系统交给你!”
“液氦的供应量至少要增加三倍!”赵工已经抓起了通讯器,“我现在就联系挪威!”
“能量供给需要重新计算!”李研究员调出了全所的电力分布图,“如果要在南京地下127米搭建传送阵列,我们需要一条专属的供电线路,而且必须是超导线路,否则损耗太大——”
“那就去申请!”李明哲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用我的名义,用研究所的名义,用未来时间断裂的名义!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八个月内,我要在南京地下看到那个传送阵列!”
控制室沸腾了。
不是混乱的沸腾,是有序的、高效的、近乎狂热的沸腾。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键盘敲击声,通讯器的通话声,仪器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像一曲交响乐。
李明哲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深秋的夜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靛青,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枯黄的梧桐叶在晨风中打旋,一片,两片,无数片,像金色的雪。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
镜片上,倒映着控制室里忙碌的人影,倒映着屏幕上旋转的蓝图,倒映着越来越亮的天空。
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疲惫,苍老,但眼底有光。
“八个月。”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窗外的世界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控制台。
走回那场已经开始倒计时的、赴约的路。
距离2048年3月12日9时17分,还有:
239天14小时33分钟。
2048年3月12日 00:17
BJ西郊,废弃地下实验室B-7区
林雨薇的指尖在量子超导接口的最后一个卡扣上,停顿了0.3秒。
她的呼吸屏在喉咙里,胸腔扩张时,战术背心的侧翼被撑开,黑色凯夫拉面料下的高弹内衬紧紧包裹着肋骨的弧度。汗水沿着脊柱沟往下滑,在腰际的战术腰带上积成一圈深色的水渍。她调整了一下跪姿——右膝跪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左腿微曲,大腿肌肉在工装裤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这个姿势让她的臀线在战术腰带下勾勒出饱满的弧面,裤腿收束进高筒战术靴的靴筒,脚踝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第七十三号连接点,校准完成。”她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荡开,带着被闷热空气浸透的沙哑。
炭灰色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三次,现在换上了全黑的分体作战服。但B-7区像个蒸笼——31度,87%湿度,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她直起身时,战术背心的下摆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腹的皮肤。那里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伤疤,淡粉色,是两年前设备爆炸时留下的,此刻在汗水的浸润下微微发亮。
她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背抹过额头,凯夫拉纤维粗糙的表面刮过皮肤,带走一层汗水和油污,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手套的指尖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第三代生物导电膜的淡蓝微光——那层膜紧紧贴着她的手指,薄如蝉翼,却能捕捉到皮肤表面最细微的电信号变化。
抬头,看向实验室中央。
那个结构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像个沉睡的巨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