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能量注入
她在开口前停住,回头看了李明哲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短短一秒。
然后她弯腰,双手撑在开口边缘,身体前倾,头先探进去,接着是肩膀。战术背心因为这个动作向上缩,后腰处露出一截皮肤——白皙,紧实,有一小片淡淡的淤青,是昨天搬运设备时撞的。她调整姿势,手臂用力,整个人像鱼一样滑进了检修口,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靴子最后消失时,靴底的防滑纹在开口边缘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李明哲站在原地,看了那个黑洞洞的检修口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主控制台。脚步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
平板上,倒计时在跳动:
02:47:33
02:47:32
02:47:31
2048年3月12日 03:00
能量注入前17分钟
控制室像一口煮沸的锅。
三十五度,湿度90%,空气黏稠得呼吸都费劲。十二块全息屏和六台量子计算机在全功率运转,散发的热量让室温计的数字不断往上跳。陈峰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前胸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布料紧贴着身体,能看见下面清晰的胸肌和腹肌轮廓。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在下巴汇聚,然后“啪嗒”一声落在键盘上。
“最后一次系统自检。”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快得带出残影,“量子约束场稳定性……97.8%。时空曲率发生器预热完成。能量缓冲池填充率……99.3%。冷却液循环——”
“冷却系统没问题。”林雨薇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地下管道层特有的回声和电流杂音,“但我建议把能量注入速率从设计值的85%降到80%。第七十三号接口的量子涨落虽然修复了,但整个东北象限的磁屏蔽层都有老化迹象。我刚刚爬过C-3管道,那里的铌钛合金骨架有细微的金属疲劳裂纹,我怀疑——”
“不能降。”李明哲打断她。他站在环形观察窗前,背对着控制室所有人。观察窗是三十厘米厚的铅玻璃,表面镀着抗辐射涂层,但此刻透过它看到的环形舱室,依然扭曲得像水中的倒影——那是时空曲率发生器的预热效应,空间本身在被轻微地弯曲。
“协议要求85%的注入速率才能打开足够宽的时空通道。”他继续说,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地下管道层,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低于这个值,传送可能会失败,或者更糟——传送体可能卡在时空裂隙里,永远出不来。或者……出来一半。”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雨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冷静,但也更紧绷:“‘出来一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明哲转过身,面向控制室。应急灯的红光从他背后打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暗处发亮,“如果通道不够宽,传送体可能会被时空剪切力撕裂。一部分过来,一部分留在那边。或者……不同时间点的部分混在一起。比如,二十五岁的头,七十岁的手,未出生的脚。”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像巨兽的鼾声。
“明白。”林雨薇的声音终于传来,依然冷静,但陈峰注意到,她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过来,比平时急促了0.3倍。“我会在东北象限加装临时屏蔽层,用铱-192镀膜,能提高3%的抗干扰能力。需要十五分钟。”
“你只有十二分钟。”李明哲看了一眼倒计时。
“那就十二分钟。”
通讯切断。
控制室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是更沉重的沉默。赵工在检查能量缓冲池的最后一道保险阀,手里的钛合金扳手因为出汗而打滑,他不得不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再继续。李研究员在反复核对能量注入序列,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念经。
陈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敲击,只是悬着,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李明哲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看“适配版协议”的那天。那天雨很大,窗户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里,李明哲的脸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你看得懂这个吗?”李明哲指着平板上一串诡异的符号,那些符号在蠕动,在重组,像有生命。
陈峰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用拓扑学描述量子态的方法。但更高级,我从未见过。这些扭结理论,这些辫子群表示,这些——”
“这些是来自七十七年后的数学。”李明哲打断他,声音很轻,“未来的‘我’,用了一种我们勉强能看懂,但又看不懂的语言,写下了一份‘邀请函’。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八个月内,学会这种语言,然后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去赴约。”
陈峰当时笑了,是那种“你疯了吧”的笑。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倒计时:
00:12:17
00:12:16
控制室的门突然滑开,李研究员冲了进来——不,是另一个李研究员,负责外围协调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色白得像纸。
“教授!京都电网监控中心刚发来警报!整个西郊的电力波动异常!峰值负载超过了设计值的220%!他们说如果我们不立即停止实验,就要强制切断——”
“切断不了。”陈峰头也不抬,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看不清,“我早在三个月前就黑进了电网中央调度系统,把B-7区的线路标记为‘国安特级保密项目-深蓝行动’,优先级最高,自动屏蔽所有警报,拒绝一切远程操作。他们只能看着,切不了。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近乎疯狂的笑。
“我在系统里留了个后门。如果真有人想强行切断,后门会触发,让整个西郊电网过载,烧掉三个主变电站。到时候,就不是我们一个实验室没电,是半个京都西城陷入黑暗。你觉得,电网那帮官僚,敢冒这个险吗?”
第二个李研究员瞪大眼睛,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指着陈峰,手指在颤抖。
李明哲看了陈峰一眼,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丝……恐惧?但最后他只是说:“做得好。但下不为例。”
然后他看向倒计时:
00:05:33
林雨薇回到了控制室。
她的样子很狼狈——非常狼狈。黑色的战术服上沾满了油污、灰尘和某种银色的、反光的粉末,那是铱-192镀膜的残留。左脸颊有一道细小的刮伤,从颧骨斜向下划到嘴角,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沿着下颌线往下滑,在下巴汇聚,然后滴落,在她战术背心的胸口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的战术手套的指尖完全磨破了,露出下面生物导电膜的蓝色微光,膜下的皮肤有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右手手背有一片烫伤,红肿,起了水泡,是刚才焊接临时屏蔽层时溅到的。但她走路的样子依然挺拔,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哪怕这杆枪已经沾满血污。
“临时屏蔽层装好了。”她走到李明哲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观察窗前。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但陈峰注意到,林雨薇的站位微微靠前半步,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如果观察窗炸了,她会先被波及。
“铱-192镀膜,厚度0.3微米,覆盖了东北象限60%的面积。”她继续汇报,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理论抗干扰提升3.2%。但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后镀膜会因量子辐射降解。另外,我在C-3管道的裂缝处打了补丁,用的碳纳米复合材料,应该能撑过能量注入的1.7秒,但之后必须彻底更换那段骨架。”
“够了。”李明哲说,眼睛依然盯着窗内的环形舱室。那十二道淡蓝色约束光束的亮度正在缓缓提升,从淡蓝变成天蓝,再变成宝蓝,光束中心的银色球体开始微微颤动,像颗紧张的心。“1.7秒,够了。”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颊的伤口上停留了0.5秒,然后下移,扫过她手背的烫伤,扫过她磨破的手套,扫过她战术服上大大小小的污渍。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林雨薇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管道里有根断裂的电缆,绝缘层破了,带电。”林雨薇抬手用手背抹了抹脸颊的伤口,这个动作让血在脸上晕开,从一道细线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我躲开了大部分,但还是擦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结束后去找医务组。”
“结束后,”林雨薇轻声重复,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如果还有‘结束后’的话。”
李明哲也笑了。很淡,很短暂,嘴角只是向上弯了0.5厘米,但确实是笑。那个笑让他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