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合二为一
清除最后的残余脓血,切除坏死组织,放入空腔填充物,缝合。
“结束了。”
艾丽卡的声音很轻,这是她今天的最后一台手术。
手术室内响起掌声,为这位年轻有为的医生喝彩。
她今天完成了15台高难度手术,体力和思维都已经突破极限。
“如果你愿意读研究生,我很乐意培养你,艾丽卡医生。”
说话的是希波拉斯大修士,从巴法利亚教区总医院被借调过来支援后,他就一直留在了哈姆雷特,作为邪秽入侵医疗工作的总负责人。
“你很有手术天赋,又非常有进取心,还对实验...充满热情,这些都是成为优秀医生必不可少的品质。”
“有朝一日,你说不定能超过维萨切里,甚至取得超过我的成就,成为贝大医学院建校以来最优秀的学生。”
艾丽卡只是默默的摘下手套,洗手,顺便解开自己绑住的白色长发。
“我、我还有其他事情,更重要的事情。”
面对一位大修士的好意,医生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拒绝了对方。
“真是可惜,或许你可以...”
“医生,我来接你了。”
手术帐篷内几人正交谈着,沈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唉——”
希波拉斯叹了口气。
“艾丽卡医生,你说的更重要的事情,和长子大人有关吗?”
“嗯。”
医生毫不动摇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祝你们一切顺利,艾丽卡医生。”
“愿女神保佑你们。”
“谢、谢谢您。”
换下手术服,套上自己的长袍,用清水在脸上胡乱的揉搓几下,冲散一点难以挥去的疲惫。
“医生。”
看着从手术帐篷内走出的医生,沈渊自然的为其递上一份烤驼牛串。
“今晚的犒劳,辛苦了。”
“嗯......”
距离邪秽入侵事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但是哈姆雷特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次生灾害并没有减轻,甚至可以说越来越严重,小股邪秽闯入哈姆雷特的事件时有发生,由飓风突击大队制造的战壕无人区和泛滥的毒气也造成了很多意外伤害。
属于冒险者们的那些熟悉的一切,都被这场飓风撕碎了。
但对于艾丽卡来说,她没必要为哈姆雷特担心。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们下个月去贝尔林,然后从贝尔林出发,一路前往契丹亚。”
“教廷会为我们承担一切开支,并且只要有教廷机构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得到援助。”
一星期前,沈渊向其他三人讲述了接下来的计划。
为教廷回收过去的神国遗产,对艾丽卡和沈渊来说都是非常合适的选择,既能够去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也能回到自己的祖国。
迪马斯表示只要钱足够,他干什么其实无所谓。
至于雷纳德...他成了审判官,被要求加入这趟旅途。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他们四个人去闯那该死的地牢。
也挺好的,毕竟这支小队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家。
想到这里,艾丽卡不由得轻笑起来。
“怎么了医生?”
沈渊问道。
“没什么...只、只是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
“不真实?”
沈渊有些好奇,他很少见到医生这么开心。
“我、我从未距离我的理想如此之近。”
“而且,还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完成。”
深夜的哈姆雷特,街道上四下无人,安静的让人不由得去想向身边信赖之人讲述自己的过去。
“你知道吗,沈渊,我当时来到哈姆雷特的时候,有很多次,我都会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就这样了。”
在遇到沈渊之前,自己是教廷的通缉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地牢里的冒险者。
周围无人可以信任,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否正确...
艾丽卡就这样在迷茫,怀疑与内耗之中不断挣扎。
有很多个夜晚,她在想,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真的有意义吗?
自己在其他人眼中,会不会只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直到你出现,沈渊。”
走在街道上,艾丽卡停下脚步,站在沈渊面前。
“是你让我坚信,自、自己的路没有错。”
“光是这一点,我就很感谢你。”
而遇到沈渊之后,艾丽卡才感觉,这是自己人生真正的开始。
历史被展现在自己面前,迷雾被从自己的疑惑中去除。
沈渊带着那些在历史中消逝的高尚精神,一步步的将自己的理想化为现实。
“在一开始,我、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亟待我研究的奇迹,沈渊。”
“但现在,我对你抱、抱有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说出这些话的医生,脸颊带有一丝绯红。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向、向你表达。”
“我也不知道,你会、会不会相信我。”
语言是最为苍白无力的东西。
谁都有一张嘴,谁都会撒谎。
有[心之壁]的存在,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百分百信任另一个人。
如胶似漆的夫妻反目成仇,共创帝国的父子兵戎相见,生死与共的战友离心离德...
无论历史,神话,还是史诗传说,背叛永远是被津津乐道的话题。
人类无法互相信任。
“可你愿意为我暴露身份,医生。”
“你愿意为我赴死...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你?”
“人、人是会变的,沈渊。”
“就连我自己,也、也不能保证我会永远如当日那般,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沈渊从医生的话中听从一股悲哀。
“我们很可怜,不是吗?”
医生挤出一丝苦笑。
“这个世界上,最、最可靠的关系,居然是纯粹的利益关系。”
“多么可悲的人类啊,沈渊。”
“我、我们歌颂英雄,歌颂牺牲,歌颂殉情....却恰恰是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些。”
“我、我一直在想,神国之所以是神国,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破除[心之壁]的办法,他的子民永远不会猜忌,怀疑,互相仇恨。”
“每个人都能以自己想要被爱的方式,去爱其他人。”
“正因如此,你们才能团结起来,在、在天灾后重建文明。”
沈渊无法回答医生的问题...至少在他知道的那个21世纪,医生口中的美好社会还遥遥无期。
“但我、我已经无法忍耐自己的感情了。”
医生对面前的沈渊说道。
“我有、有想过,爱情是不是可靠的,但很明显不是。”
艾丽卡在校园里见过许多崩裂的海誓山盟,有些看起来天造地设的同学,却最后变为了法庭上互相控诉的原告与被告。
“那么亲情呢...我、我想也不是。”
自己的父母是很明显的例子,他们不爱他们唯一的女儿,如果不是自己确实能考上贝大的医学院,将来可以成为一名收入丰厚的医生,他们是不会为自己出学费的。
“我找不到能、能寄托我对你感情的关系...”
“那种永不消逝,永不变质的关系。”
艾丽卡的话相当沉重,沉重到沈渊有些不敢看她。
“所以我、我准备了这个。”
医生从怀里拿出一个挂坠,走到沈渊面前,将其戴到沈渊的脖子上。
“我从未如此庆幸,这、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些更伟大的存在,足以见证一段小小的誓言。”
“我向你宣誓永远的忠诚,沈渊。”
医生拉开自己的内衬,指了指被嵌入心脏部位的一块水晶。
伴随着医生的宣誓,两枚水晶开始发出同频率的光。
“我、我拥有的东西很少,除了脑子里的知识,就只有这条生命。”
“现在,我将支配她的权力让、让渡与你,沈渊。”
沈渊看着手中的水晶,又看了看面前的医生。
随即,沈渊将水晶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交还给医生。
“我很感动。”
“但你的命是属于你自己的,医生,这是底线。”
“你已经向我证明了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我也会信任你。”
沈渊从未想过,会有人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将生命交给自己...
自己能背负起一个人的人生吗?
这是沈渊第一次怀疑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
但他会竭尽所能。
“每个人的命运本是一条丝线,相互平行,互不干扰。”
“是达克里里大人将丝线取下,编织成网,让丝线有了交点,这才有了人间需要消受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但两根丝线合二为一,属实少见。”
两人都的熟悉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
“玛老师?!”
沈渊和医生异口同声。
风尘仆仆的玛琳背着巨大的旅行背包,手中捧着一颗其上插着蜡烛的颅骨,从黑暗中走出。
“好久不见啊,两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