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五院，我们直奔天津西站，91年初春的天津站，人潮涌动，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味和远方归途的气息，巨大的时刻表牌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车次，我们买了两张前往南京的特快列车硬座车票，根本没等卧铺，登上了津浦线上的主力快车。
伴随着汽笛的长鸣和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绿色的车厢载着我们驶离了熟悉的城市。
列车沿着津浦铁路南下，窗外是华北平原初春的景象，广阔的田野上覆盖着薄薄的残雪，光秃秃的杨树在寒风中挺立，偶尔掠过冒着黑烟的工厂和低矮的村庄。车厢里拥挤而嘈杂，抽烟的、打牌的、大声聊天的、哄孩子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却丝毫无法冲淡我和二呆心头的凝重。
列车经停沧州、德州、济南、兖州、徐州，每一个大站都上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低声讨论着资料上的细节，揣摩着林南星可能的意图和手段。
二呆身上那股因雅丽照料萌生的温和气息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偶尔会下意识地耸耸鼻子，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那是被黑水心附着后残留的模糊感应正在苏醒。
漫长的旅程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当列车终于穿过长江大桥，抵达南京站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南京这座六朝古都，空气中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阴冷。
我们没有停留，立刻在车站售票处购买了前往淮安，这时候还叫淮阴市的长途汽车票。
又经过数小时的颠簸，破旧的长途客车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摇晃着，窗外是苏北平原略显萧瑟的冬日景象，最终在天色擦黑时抵达了淮安汽车站。
在这里，我们马不停蹄地转乘了最后一班前往盱眙县的区间班车，车子更破旧，乘客多是带着鸡鸭和农产品的当地人，路途也更加颠簸。
当班车喘着粗气停在盱眙县城那个尘土飞扬的简陋车站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寒风裹挟着洪泽湖特有的水腥气扑面而来。小小的县城灯光稀疏，街道狭窄，充满了九十年代初苏北小城的质朴与落后气息。
按照王宝庆给的地址，我们找到了县招待所，在昏暗的前台灯光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面容精干的中年汉子已经等在那里，他眼神锐利，一眼就认出了我们，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是周顾问吧？我是赵德柱，王主任让我在这等你们，辛苦了，房间已经安排好，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现场。”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二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和期待。
简单的登记入住，招待所的房间冰冷而简陋，只有两张硬板床和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但奔波了两天一夜的疲惫还是如潮水般涌来，我和二呆胡乱吃了点自带的干粮，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把脸。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洪泽湖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水面仿佛就在眼前，水下那座诡异的、被时空扭曲包裹的汉墓，那冰冷滑腻的黑水心残留气息，还有林南星那深不可测的身影，都在这苏北小城的寒夜里，变得无比清晰和迫近。
二呆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低声道：“哥，睡不踏实啊，感觉水底下有股味儿，有点冲鼻子，这赵同志名字不错，赵德柱，罩得住，够霸气。”
我心中一凛，知道他的本能感应已经开始生效，风暴的中心，就在那片烟波浩渺的湖水之下。
“养足精神。”我沉声道，“甭管人家名字，明天去现场再说，先睡觉”。
初春的夜风吹动着盱眙寂静的街道，也吹响了这场水下追猎的号角，地图上那个红圈，此刻就在我们脚下。
其实我们之前探查霸王双墓的时候去过安徽灵璧，还到过湖北，也途径了江苏，这次算故地重游了。
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透着铅灰色的寒意，我和二呆已经收拾停当。盱眙县招待所那冰冷的自来水再次激醒了最后一丝困倦。
赵德柱比我们更早，已经在楼下大堂等等待，他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沾着泥点的解放鞋，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和一个暖水瓶。
“周顾问，二哥，吃点垫垫？”他递过来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咸菜疙瘩，又给我们倒了热水说道:“粗茶淡饭凑合一口，车在外面了，咱们这就出发，现场离县城有段路。”
我们没多客气，匆匆吃了点东西，暖意顺着食道下去，驱散了些许早春的寒气。走出招待所，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北京吉普212停在门口，车身上溅满了泥浆，一看就是常跑野外的主儿。
“条件有限，这车还是跟县武装部借的，凑合坐吧。”赵德柱说着话拉开车门，示意我们上车。
吉普车引擎发出粗犷的轰鸣，在盱眙县城狭窄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很快驶上了通往那汉墓方向的土路。
路况比昨天的班车路更差，坑洼遍布，车子像艘小船在泥浪里起伏，窗外是洪泽湖西岸景象，大片大片的滩涂湿地刚刚从冬日的萧瑟中苏醒，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远处水天相接处，浩渺的洪泽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水汽氤氲，带着浓重的鱼腥和淤泥的气息，偶尔能看到低矮的村落和零星的渔船。
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原本寂静的滩涂湿地上，出现了一派忙碌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顶临时搭建的绿色军用帐篷，围出了一个简易的指挥部区域，帐篷外停着几辆沾满泥浆的卡车和拖拉机。更靠近水边的地方，被拉起了长长的、醒目的警戒线，有当地公安干警在值守，神情严肃，警戒线内，人影绰绰，机器的轰鸣声、人声的吆喝声打破了湖区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