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目光透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户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罗家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得了喘息之机,也站稳了脚跟。荣三爷的盘子是个意外插曲,暂时不必理会,黑水心的气息在井底石室被我湮灭后就消失了,但它肯定还在北平,如同一个隐形的毒瘤,而回归之路线索渺茫,或许只能从那半颗黑水心入手,或者寻找类似我们进来时的那种时空节点。
冬夜的寒风在胡同里呼啸,吹得窗纸噗噗作响,羊尾巴胡同尾巴尖儿的杂院里,油灯渐次熄灭。吃饱喝足的街坊们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憧憬和依旧沉重的生计压力沉沉睡去。
耳房里,我和二呆守着那包大洋,一个在努力恢复养伤,一个在寂静中默默筹谋。
冬日的朝阳带着几分稀薄的暖意,费力地爬上羊尾巴胡同低矮的屋顶,给杂院斑驳的土墙染上一层淡金。
昨夜的饺子香似乎还没散尽,空气中却已重新弥漫开熟悉的煤烟和尘土味。王金龙正哗啦哗啦用冰冷的井水擦着他那辆宝贝洋车,刘大娘去倒土,二呆靠在耳房门口晒太阳,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胳膊,胸口的纱布换上了新的,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闲扯,琢磨着待会儿去药铺抓哪几味药。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那带着几分拘谨的叩门声。
王金龙放下抹布,疑惑地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他立刻哎哟一声,赶紧侧身让开:“罗掌柜!您怎么又亲自来了?快请进。”
来人正是罗文山,他今日气色大好,虽然眼下的青黑还未完全褪去,但眉宇间的阴霾和焦虑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轻松和难以言喻的感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青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玄色貂绒马褂,头戴暖帽,一扫昨日井边的狼狈,显露出殷实商贾的气派,身后跟着的管家,手里依旧捧着几个锦盒,还有一个用蓝布包袱皮仔细包着、一看就沉甸甸的方形物件。
罗文山一进院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耳房门口的二呆和我身上。他脸上瞬间堆满发自肺腑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隔着几步远就对着我们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激动:“周先生,大恩不言谢,罗文山又来叨扰了。”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杂院里的其他人,荣三爷推开了窗户,老烟鬼的门缝瞬间开大了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管家手里的包袱。
二呆扶着门框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罗掌柜不必如此,令堂安好便是万幸。”
罗文山直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连声道:““安好,安好极了,托周先生的福,您昨夜走后,我娘后半夜就悠悠转醒,眼神清亮,认得人了,今儿一早竟能靠着坐起来,还喝了小半碗薏米素粥,精神头看着比病前还好些,那口井我也连夜让人用砂石填了个严严实实,永绝后患。周先生您真是我罗家的再造恩人。”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说着他朝管家一挥手,管家立刻上前,先将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双手捧给我。
包袱入手,里面立刻发出哗啦哗啦、令人心头发热的清脆碰撞声,听这分量和声响,绝不止一百块现大洋。
罗文山语气诚恳,带着不容推拒的感激,“周先生,这是两百块现洋,昨夜您走得急,这一百是剩下的酬金,另外一百,是我罗文山和全家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没有您,我娘还有我这祖宅怕是都保不住”。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着,管家又打开锦盒,除了老山参和滋补药材,还多了几样,一盒上好的安宫牛黄丸,一盒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还有几盒精致的京式点心。
“这些是给我娘抓药时顺便多备的,我听赵三说了您的情况,想着于二爷伤后也需要大补元气,周先生您耗费心神,也需调养。不成敬意,万望笑纳。”罗文山说得情真意切。
院子里的街坊们再次看呆了,两百块现大洋,还有那些他们只在药铺或大商铺门口见过、想都不敢想的贵重补品,尤其安宫牛黄丸,其历史可追溯至清代名医吴鞠通1793年创制的经典急救中药,其诞生背景与瘟疫救治密切相关,后经同仁堂完善配方并延续至我们那年代,成为中医凉开三宝之首。
王金龙搓着手,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倒土回来的刘大娘侧身贴着墙边,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冯氏抱着孩子,看着那盒冰糖燕窝,满是艳羡。荣三爷的目光在那些锦盒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沉甸甸的蓝布包袱上,推了推眼镜,蜡黄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更深沉了些。
老烟鬼的呼吸声在门后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几乎要烧穿木头的贪婪。
二呆看着那堆东西,尤其是那盒安宫牛黄丸和冰糖燕窝,眼睛都快放出绿光了,咧着嘴冲我傻乐:“哥,咱这趟买卖值了,真值了。”
我心中也一喜,老太太果然挺过来了,罗家这一劫算是彻底渡过。
我对着罗文山郑重拱手:“罗掌柜盛情,周某愧领了,老夫人吉人天相,日后好生将养便是,这些厚礼我不推辞,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罗文山连连摆手,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笑容,他接着说:“周先生,于二爷,二位日后在北平城但凡有任何差遣,只需派人到东四罗记绸缎庄知会一声,罗某定当竭尽全力,咱虽然比不上孟家瑞蚨祥,但在这扎根几代人,多少对地面上比较熟络,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冲我说:“昨夜府上忙乱,有件事忘了跟您说,前些日子请白云观道长做法时,他曾无意间提过一嘴,说城里最近不太平的地方不止我一家,西城积水潭附近,好像也出了几桩邪乎事,比我家闹得还凶,连巡警都惊动了,却查不出个所以然,道长说那地方阴气重得邪门,我想着周先生您有真本事,或许会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