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烟子对数字也格外敏感,我随口提到风水布局中常用的三合、六冲等数理关系,他竟能自己琢磨着在沙盘上画出来。
“师父,您看。”谢秀莲拿着我画给她的一张简易宅院方位图,指着后院西南角一处念叨:“您说坤宫属土,主老母、安定。可这里靠近水井,土遇水则湿,湿土难安。刘大娘住西厢,西属金,金生水,水流向坤宫湿土,是不是对刘大娘身体不太好?” 她的话语还带着稚嫩,但观察和推理的逻辑已然初具雏形,竟能结合五行生克来思考实际影响。
我说道:”阳宅格局不能按书死扣,这样带入就没有不相克的地方,要看格局大小和对应,此处在南城,得紫禁城离火之位,火克金,在大格局影响下,四九城靠南的民宅西厢房都会得生气为吉位。“
小烟子则蹲在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符号,嘴里念念有词:“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之后他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说:“师父,乾卦三个横道道,像不像结实的房梁?坤卦六段,像不像裂开的田地?震卦下面空空的,像不像碗口朝上?这样我都能记得牢。”
这些充满童趣却直指卦象本源的联想,让我这个做师父的也暗暗称奇,他们的理解力远超我的预期,仿佛两块未经雕琢却天生蕴含灵光的璞玉,尤其是谢秀莲,经历过那般苦难,心性却未被磨灭,反而在知识的滋养下焕发出一种沉静的韧性与专注的慧光;小烟子则如同初生的朝阳,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探索欲。
看着他们姐弟一个认真思索宅院风水,一个沉浸于卦象玄妙的样子,我心中那点因透支而带来的疲惫都似乎消散了几分,七日之期虽短,但埋下的种子,已在悄然生根发芽,这觅宝门的薪火,或许真能在乱世之中,由他们传递下去,此时正在太行蛤蟆岭鱼头山的谢道爷如果能感知,应该也会欣慰。
与此同时,二呆的恢复速度也令人欣慰,胸口的伤痂彻底脱落,新生的皮肉虽然粉嫩,但筋骨已无大碍。
他闲不住,除了帮我盯着两个徒弟背书认图,便是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打熬力气。
谢秀莲也跟着他学了几手简单却实用的防身擒拿和脱困的巧劲,她学得异常刻苦,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狠劲儿,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软弱都摔打出去。
七日休养,转瞬即逝,南城小院的日子平静而充实,但我和二呆都清楚,安次县运河码头那潜藏的黑水心与失踪货船的谜团,正等待着我们去揭开,七日之期已到,是时候再次动身了。
清晨,当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我缓缓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黑牙之力虽未完全恢复巅峰,但气血已然充盈,精神也饱满如初。
窗棂下,谢秀莲早已安静地候着,手中捧着温热的茶和干净的布巾,眼神清亮而专注。
院中,传来二呆压低的呼喝声和谢晓烟模仿的稚嫩叫喊,显然晨练已经开始。
“师父,您醒了?”谢秀莲见我起身,连忙上前。
“嗯。”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流直入肺腑。我说道:“准备一下,今日去龙昌货行,赴穆掌柜之约。”
谢秀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用力点了点头:“是,师父万事小心”。
刚到了倒坐房,院门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马蹄踏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随即是几声客气的叩门声。
“周先生,于二爷,穆掌柜派小的来接二位爷了!”一个洪亮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秀莲连忙跑去开门,只见门外停着的正是前几日送我们回来的那辆穆家马车,车夫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态度比上次还要殷勤几分。
“师父,穆掌柜的车到了。”谢秀莲回身道。
二呆也收了拳脚,抹了把汗走过来,咧嘴道:“嘿,这穆掌柜够心急的啊,生怕咱哥俩跑了不成?正好,我这筋骨也活动开了,就是还没吃早点,要不咱先去弄碗炒肝?”
我点点头,对谢秀莲和小烟子叮嘱了几句看好门户、温习功课之类的话,便与二呆一同走出院门,荣三爷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推了推眼镜,隔着院子朝我们微微颔首,蜡黄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刘大娘、冯氏等人也站在各自屋门口,眼神里满是关切。
先带着车夫在门口对付了一顿早饭,马车便一路疾驰,再次驶入鼓楼西大街龙昌货行,与前几日的紧张压抑不同,今日货行大门敞开,伙计们虽依旧忙碌,但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生气,那种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穆长青早已亲自在二道垂花门下等候,一见马车驶进前院,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比上次还要热情几分。
“周先生,于二爷,可把您二位盼来了,您休息好了吧”。穆掌柜说着话抢上几步,亲自撩开车帘,声音洪亮透着喜气。
他接着客套:“快请进,快请进,茶都备好了,上好的明前龙井。”
他一边引着我们往花厅走,一边迫不及待地汇报:“库房那边按您的吩咐,鼠尸污物连同那些被咬坏的布匹,都用生石灰拌了一遍,深埋到城外乱葬岗去了,库房也里外清扫熏蒸了好几次,如今一点怪味都没了,伙计们都说,晚上睡觉都安稳了,这几天也没听见那渗人的啃咬声,咱店面和宅院再没有老鼠伤人”。
花厅里热茶飘香,精致的点心摆了几碟。穆长青搓着手,脸上是劫后余生又带着对后续行动的期待。
他仔细打量了我一下,接着由衷地说:“周先生,您的气色看着好多了,安次县那边,我这两日也派人去码头打探了,消息都汇总在这儿了。”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叠信纸。
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沁入心脾,我说道:“穆掌柜费心了,说说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