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荒诞
有个刚出炉的知识点:
食尸鬼并不适合驮物。
它的腰肢太过弯曲,皮肤油腻,指爪不够灵活。
还有就是,它们走路的步伐由于两侧大腿肌肉萎缩程度不同,而会导致行进时幅度左右不一,产生不小的颠簸。
这就导致你无法在它背上完成太多动作幅度,甚至有可能因此从它背上滑落下来。
这时,它就会回过头,用它尖细的叫声呼喝。
那大概是威胁的词语。
但你听不明白,你没了解过这种生物。你只会惊恐地看着它,心脏像面对一头满口污秽的吃人猛兽般强挤到嗓子,甚至语无伦次到失声。
不过放宽心,它是一类有智慧的生物。
如果它还愿意和你交流,说明你还有沟通的价值。
且,人的喉舌是没法发出相仿的高频叫声来交流。所以此刻你只能乖乖爬回它的背上。哪怕姿势很难看。
以上这些来自于费莱·特伦奇本人的总结。
他并不打算说出去。
好比他的好叔祖爱德华不打算告诉他该去往何处一般。
躺在食尸鬼腐臭味浓郁的革皮肩膀上,费莱一声不吭,他所谓的爱德华叔祖就在食尸鬼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住。
这是双方的第二次见面。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借洞中荧光,费莱清楚看到对方干瘦老脸上扬起了怪异表情。
那是嘲笑吗?
还是什么其他情绪的表达?
爱德华脸上的褶皱太多,费莱捉摸不透。
他们心照不宣地相互打量,即使有目光交集,彼此也都一句话不说。
溶洞里回荡的有且仅有脚步声——踏在腐烂尸骨上,听上去比绵密作呕好不到哪去的脚步声,从一而终都是。
费莱眼中景物在倒退。
后面,那些失去“主心骨”的丑陋枝桠从岩顶垂落,宛若屏风前入门所见的帘,风干死尸充当其中珠串装饰,随食尸鬼推开的力度度微微摇摆相撞。
也不知道将来有谁会欣赏到美景。
穿过“门帘”,在浊重呼吸里,未停息的祈祷声愈发明显。
食尸鬼沿着声音的方向行进。
在踏足声音涟漪最接近中央的一刻,食尸鬼终于将他放了下来。
费莱迷蒙地望向前方。
实验室的建造者是将整座矮丘都挖空了,甚至向下延展了让人想象不到的深度。
有成片的建筑群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各个都好比竖起的墓碑。
而它们围绕着最中央的直达顶层的骇人藤树来建成。
藤树下,有一座难辨明的神像。
声音就是从祂脚下传来的。
几个看不清身形的影子在匍匐近前,围绕石台在沉醉吟诵。
恰如费莱当初迷失在似梦非梦的幻境中经历的。
果然,又是祭祀!
费莱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不懂,在这父亲早已编排好的剧本里,为什么他会一再而三地见到这些相近又不相同的祭祀。
老爱德华走上前,用手锢紧费莱的手腕,然后像当初像当初领他见识老宅邸般闲庭信步,他没有说话。
但是无声的沉默往往又是骇人的。
一路上,每当他的脚步有所停驻。
房间里都会有食尸鬼走出来。
接着紧跟着前行。
与之前遇见的不同,它们懂得用嘶叫声交流,脸上有生动的表情。
它们也绝非打招呼。
它们挥舞手里曾属于实验室的部分,以一个人类都能品味的极低姿态对爱德华表忠诚。
它们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人类衣物碎片,含带撕裂的衬衫,半条西裤,以及泛黄的工牌。
它们浑浊瞳孔在幽光中闪烁着非人的光芒,死死盯着费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且充满渴望的咕噜声和磨牙声。
费莱脚步很慢。
在他的脑海,似梦非梦的场景与现实相互映照。
他忽然发现,这些...这些有着文明残留的食尸鬼们,有着让人不解的熟悉姿态。那感觉就是,就像是...
【原本从属于人类啊!!!】
菲利埃的感受又一次登上了费莱的脑袋。
当一个人融合了理性和荒诞的见识后,再碰上某些似是而非的现实后,他就会试图用介于两者间的中间值去同感这些真相。
现在看来,这群食尸鬼们,不就是当初那些佝偻着背的...
费莱从脊骨升起一阵寒噤,酥酥麻麻地直冲天灵盖。
他从始至终都猜错了。
并不是人类圈养食尸鬼。
是食尸鬼圈养了一群人类,异化的人类。
这推测荒谬绝伦又恐怖绝顶。
吓得费莱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站在比他高半个头的爱德华。
此刻,两人离祭坛不过几节台阶。
“你终于品味出来了。”
爱德华轻声道,脸上那属于“人”的温和面具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混合着狂热虔诚的狞笑。
他的皮肤,从脖颈开始被无形的手撕扯般沿着人体中轴线向后,发出令人牙酸如同湿皮革被强行剥离的嗤啦声。
松弛的老人皮如同劣质的戏服,被从内部撑开,撕裂,再到剥落。
最后呈现某种低矮的,更类似犬一些的食尸鬼样貌。
他,或者说那些特伦奇们,从来就不是人类。
那层人皮,不过是他们漫长生命中为了某种生存目的而披起的腐朽伪装。
爱德华朝着费莱,亦或者说对着他们身后跟随的,不知所谓的“食尸鬼们”。
他艰涩难听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们是一群被【故乡】驱逐的食尸鬼。
而你的父亲,莫罗蒂,是我们的领袖。
为了回到故乡,他提出了两条异想天开的道路。
其一,创造一株【归乡的树】;其二,改造一个【人】。
我们完成了第一个,亦在追求第二个。”
爱德华的声音高扬,回荡在如坟丘的半坡岩壁,盖过了那些祭文声。
“曾经,莫罗蒂告诉我们只要等待,等待成果出来了,一切都会成功。
可事实是,你来了。你这个野崽子来了。
我们苦苦追求的东西被你摧毁的一干二净。
而莫罗蒂他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儿,费莱眼神一颤。
当结论出来的时候,很多未有解释的事情都能变成珠串穿在一条明朗的线上。
爱德化食尸鬼真实的脸孔附带着愤怒,他继续说道:“我们承认他足够高瞻远瞩。
可他看得太远,触摸到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真相。
而我们,我们只是一群渴望归乡的孤鬼。
他死了,你又来了。
我相信,这是上天给予我们的第二次机会,恰如莫罗蒂留下的寓言:‘当你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时,我们将结束我们归乡的献祭。’
现在,我们有的砝码足够打动神明。”
费莱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他忽然瞥见脚下。
属于腐皮血藤树的枝液浸满了整个台阶。
它也是献祭品之一。
这该是他能从被同化结局里脱困的原因。
而他也切实从菲利埃变回了费莱。
费莱眼神悚然,他被食尸鬼们推搡着按在了满是雕刻的石台祭坛上。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又并非完全相同。
不久前,菲利埃主动充当了祭品。
现在,费莱被动充当了祭品。
似梦非梦的场景里,由人变成食尸鬼领袖的威廉献祭的对象是【黑法老】。
这群披着人皮的食尸鬼们却是对着真实的【诺登斯】。
踏着海浪的青色雕塑下。
费莱无力扭动着,像极了砧板上的蛆虫。
他身上的物件有些从兜里漏了出来,包括那件引诱他来此的古铜骰子。
除了费莱,没人在意。
一切就绪。
爱德华食尸鬼开始他的念诵。
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
祭坛底下的食尸鬼们立刻齐声应和。
它们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低沉混乱且充满原始力量感的洪流,在巨大的岩洞中反复冲撞,震得费莱耳膜刺痛,连灵魂都为之颤抖。
“深渊的领主,梦境与深渊的统治者......祂在古老的海渊中等待,等待祂的猎犬重归,等待...祭品唤醒祂的注视。”
空气缓慢变得咸腥。
求生欲的驱使下,费莱终于想到了什么。
他暗自在声音洪流中念着属于黑法老的祷词,伸手去够掉落于地的骰子,希冀于其中获取帮助。
这个生·祀的祭品好比牛羊家畜在挣扎。
赶在属于诺登斯的海潮来临之前。
回应他的除了空气中微弱的哨笛声,还有着某些悄然扬起的枝蔓。
这些,费莱都捕捉到了。
几分钟过后。
事情开始出乎意料的发展。
每一类生物,每一个与实验场有关系的人或事都在祭祀声升到最高时抵达。
它们加入了合奏,用无与伦比的混乱演奏戏码最高潮,又是最无聊的部分。
枪火声响起,流弹飞溅。
不知怎的,未受伤的爱德华发出一声暴怒且绝望的嘶吼。
“不!”
食尸鬼们亵渎的圣歌戛然而止,被一片混乱、愤怒且惊惶的尖利嘶吼取代。它们猛地扭头看向入口的方向,瞳孔在烟尘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凶光。
场面在此刻驳杂。
费莱则悄然拿出随身携带的哨笛,吹响比所有声音都要难听的回应。
他主动添了一把火,引燃所有到来的荒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