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黄沙于虚空之中倾颓
尘嚣四起,场面诡谲。
食尸鬼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费莱的小动作。
领头的爱德华当机立断地用脚踹掉了费莱手里的哨笛,接着用指爪将费莱提起,狠狠摔在了祭台上。
海潮声还未退却。
在爱德华的眼里,一切都还有挽救的机会。
他从旁人手中夺来并高举起一把骨质匕首,在食尸鬼们不安的震荡中猛地向下刺落。
或许是因为震动,骨匕下落的点偏移半分。
“噗嗤!”
一种硬物刺穿厚皮革的闷响传来。
骨质匕首深深扎进了费莱胸口中间,但是由于泄力被胸骨卡住了,不能前进半分。
这种钝刀入肉的剧痛让费莱眼前一黑。
他感受到潮湿咸腥的气机顺着骨匕疯狂地涌入他的胸腔,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眼球暴突,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想要爬起,看向眼前。
食尸鬼们又粗暴的将他按住。
鲜血从他胸口处溢流出,沿袖口滴落流入祭坛刻痕凹槽。
没有人在意,一支小芽藏在阴影并伺机进入凹槽血液里。
费莱的眼睛泛花重叠,他盯着天花舞动的影子。
所有的影子都好像在嘲笑他,笑他一无所得就将死去。
费莱憎恨地张嘴骂,不分对象的骂,甚至骂自己不清不楚的就将死去。
可这样维持不住他的清醒。
随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变得模糊。
就连嘈杂的声音也变成了一条线。
隐约的,有人朝他喊:“过个体质,不,过个意志鉴定吧。”
费莱听到了骰子滴溜溜的转动声。
再一眨眼。
他又回到了最开始困扰他的梦境。
父亲的手还是死掐住他的脖颈,桌上是转动的骰子,一如当初。
“亵渎!这是亵渎!!!”
费莱不清楚是自己的潜意识在作祟,还是莫罗蒂就坐在他的眼前。
但他足以诘问道:“是吗?那我是在亵渎谁?!”
书店里的画面凝滞一瞬。
老莫罗蒂的表情忽然生动起来,他的愤怒和恐惧因此停下,他犬脸上的褶皱舒缓,与费莱平静对视。
“是【黑法老】还是【诺登斯】?!”费莱臆测抢问道,“还有,你到底想给我什么!!”
莫罗蒂脸上浮现浅笑,他什么都没回应。
他的干瘦枯指指在了古铜色的骰子上。
骰子停下,骰面文字正对费莱脸面展现。
如果费莱没记错,那表示的该是...
【大吉】
画面崩解,声音犹如涨潮般渐渐变大。
费莱又能听到声音了。
费莱在一脸不甘中坐立起,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只看见了一群倒下的食尸鬼们。
尘烟还在。
有人还在打斗和争吵,听上去不像是热武器。
“他怎么又活了?!!”
几个会讲人话的食尸鬼叔祖讶异地看着费莱坐起,旋即面露狠厉,拿上匕首,齐齐围了上来。
有过一次经历的费莱自然躲避,并瞅准一个较矮小的,猛朝着它用头撞击并拦腰抱住。
较矮小的食尸鬼叔祖躲闪不及,脚下踉跄。
包围圈扯开一个口子。
费莱用力一推,将拦抱住的食尸鬼推了出去。
尽量拖延一丝丝时间。
然后踉跄着沿着台阶跌跌撞撞向下逃跑。
费莱的脚步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即使有步伐紊乱,他也选择身体向前。
灼热的空气从喉管撕裂到肺部。
费莱感觉整个人都被燃烧着。
可他没得选择,只能逃跑。
长久未进食加上胸部的伤口,他的脚步逐渐虚浮起来。
这样回光返照式的逃跑似乎并没有解决他的实际要求。
费莱还在用意志苦撑。
随着他脚步接近出口,打斗声便清晰到能听见其中所有内容。
“该死的,原来是你在搅局!”
是爱德华的尖锐声音,他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不想和你争斗,我们的目的不同,我只是来找那页经文的。”
反驳的声音费莱也有些印象。
可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你这张污秽的皮。这里没有什么经文,只有当初我们用经文知识拼接的树。”
“不,不可能。莫罗蒂都让他那个实验品回来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回来接受转变的,由人变成食尸鬼。如果不是你们的搅局,他早就该死了!”
“不,那是我的谋划...嗬嗬嗬,我懂了。莫罗蒂,又是你,该死的莫罗蒂!”
“......”
交流声转变成打斗声。
此刻,费莱接近极限。
他脚下一软,侧跌在了地上。
肌肉扯到胸前骨匕,血渗了出来,费莱咬牙忍耐着再次袭来的苦痛。
在又一次变黑的视野里,他手脚并用着向前。
一段距离后。
一双黑色皮靴闯入了他的视野,刚好停在他的脚边。
费莱抬起了头。
黑色皮肤,两撇鼠尾胡须,浑身染血,手里还提着爱德华食尸鬼的尸体。
费莱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
“维...克多?”
黑人南森·维多克一停。
看着脚下浑身污糟的男人,他眯眼,嗤笑:“是你啊,特伦奇先生。又见面了,你害的我好苦啊。”
“你在说什么。”
费莱不解地说道,他还想再向前走动几步。
黑人南森笑了起来。
“真的不记得我了么,菲利埃先生,忘记你敬爱的神甫了吗?”
事情发展到了一个离奇的地步。
费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结合声音,他想到不可思议的结果。
费莱惊叫:“威廉·埃尔南德斯,你不该死在了那里面吗?!不对,你不是叫维克多吗?”
黑人威廉笑道:“你不理解的,那只是我的一小部分。”
旋即,费莱被他揪住了头发,向后拖拽。
食尸鬼们不见了。
在爱德华声音消失的一刻就消失了。
威廉扯着费莱一路向上,直接抵达顶端的祭坛。
一切又回到了原定点。
费莱被放置在浮雕石台上,双手双脚捆住。
黑人威廉则是在绑住费莱后,急切地来到了腐皮藤树前。
他在树中心的空洞翻找一番,欣喜的拿出藏于其中的古铜色盒子。
打开盒子,除了空气,什么都不剩。
黑脸威廉又只能脸色阴沉地坐在了祭坛边,望着底下血腥不堪的场面,他喃喃道:“不,不,我才是一切的赢家。莫罗蒂,我才是经文的拥有者。你个小偷,死了还不安生的小偷。我会找到的,我会找到的。”
一会儿,他终于停下了疯癫般的呢喃。
威廉起身,站在费莱面前。
他粗暴地拔出在费莱胸前的骨匕,开始在虚空中勾勒些什么。
忽然,他莫名停下来,目光紧盯着费莱本人。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抱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肌肉扭曲,表情在阴鸷疯狂和记恨妒羡之间飞速切换。
“滚,滚回去!不,不是他,你该和......”
他看上去是两个不同人格相互切换。
随着黑人威廉愈发苦痛,一张薄薄的,边缘还粘连着丝丝缕缕猩红肌肉纤维的完整黑色人皮,就这样从他剧烈抖动的体表骤然剥离滑脱。
费莱想到了莉莲的那篇《皮蜕》。
现在,皮蜕就真切发生在他眼前。
褪下的人皮漂浮在半空中。
它在迟疑,在犹豫。
很快,它注意到了被绑起的费莱,空洞的皮囊里带着雀跃艳羡。
它飞快地贴上了费莱。
一阵恶寒温热耳语交织在了费莱的耳边。
“特伦奇,呵,你的姓氏很高贵吗?我,南森·维多克,从今天起就是费莱·特伦奇了。”
就当属于南森·维多克的皮囊将要把费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取而代之时。
无人在意的藤蔓从皮囊后背将他拮取走,连一丝惨叫都不容许发出的就将之变成了藤蔓上生长的一部分。
悄然间,被祭坛血液喂饱了的藤树起死回生。
它们一直都在这儿。由一株细弱幼芽开始向四周蔓延,贪婪地吸附、同化着地面上的血液碎肉,甚至潮湿的苔藓和腐朽的皮肉都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们才是这场风波尾声的优胜者。
当然,还有一点点疏漏。
费莱由应对一张皮变成了应付越来越多的藤蔓。
对于这样的峰回路转,他有些麻木,没有什么能让他再次吃惊的了。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伤口的疼痛缓慢带离他的生机,绑住的手脚让他没有挣扎的余地。
他想到了老神甫,卡梅隆·埃尔南德斯。
让对方坐在教堂长椅时无动于衷的,也许并不是淡然,而是无可奈何。
就当这种无可奈何遍及全身时。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一抹细微的沙粒,凭空出现在空气中。
几秒后。
黄沙于虚空之中倾颓而下。
它们亦不是来拯救的,它们是来惩戒的。
黄沙带着数不清的古朴恶意扑向费莱。
那株让人类束手无策的藤树就如此轻易得被染成了齑粉,成了一部分沙砾。
黄沙触及到了费莱的衣袖,贯透石台。
费莱闭上了眼。
他听到了些许异样的声音。
是骰子,被所有人都忽略的骰子在此刻又滴溜溜的响起了。
费莱张开了眼。
他看见那些逸散的沙砾被尽数吸收进了莫罗蒂留给他的骰子里。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道骰面正对着他。
【大吉】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又好像没有。
悠扬的哨笛声终于赶来,粗犷的嗓音在哨笛声后响起。
“费莱,费莱?!”
“我,我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