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云殿演武堂,穹顶如昼,万星石镶嵌其上,洒下冷冽银辉。地面以玄铁浇铸,遍布雷纹,此刻却布满裂痕与焦黑,仿佛刚经历天劫。空气里残留着灼热的电弧味,与血腥气交织,令人窒息。
蝶姐立在房间之上,蓝衣猎猎,眸中幽光如渊。她指尖最后一缕黑雾从石懿眉心抽离,在空中扭动片刻,才消散无形。石懿浑身一震,瞳孔由漆黑转为原本的深褐,却被血丝迅速爬满。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刀,大口喘息,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去吧。”蝶姐的声音轻若羽,却压得人心口发沉,“用你自己的手,结束这场闹剧。”
石懿缓缓抬头。对面,卓不凡半跪于十丈外,金袍破碎,长发披散,胸前一道刀痕自左肩斜贯至右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顺着玄铁地面蜿蜒,汇成细小的溪流。他仍紧攥长枪“裂空”,枪尖微颤,却倔强地不肯垂下。
“石……懿……”卓不凡咳出一口血,目光如炬,“我一定要杀了你。”
石懿站起,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焦黑脚印。他掌心雷光噼啪作响,沿臂膀爬上刀身——那是一柄通体幽蓝的狭刀,刃薄如蝉翼,刀背刻有九道雷槽,此刻槽内电浆奔涌,仿佛囚禁的雷龙。刀名“雷霆灭世”,是以雷帝术和雷霆刀势相融形成。
“卓不凡”石懿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卓不凡咧嘴,血染白齿:“不可能。”
话音未落,石懿已化作一道蓝白闪电。雷霆灭世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未至,雷压先临,卓不凡脚下玄铁“咔啦”一声凹陷。他强提真气,裂空枪横挡,枪身符文骤亮,试图以金系锋锐劈开雷幕。
“铛——!”金铁交击的爆鸣震得星石簌簌坠落。卓不凡双臂瞬间失去知觉,虎口崩裂,裂空枪弯如弓弦。雷劲沿枪身窜入经脉,他半身麻痹,却硬生生以肩撞开枪杆,借势后翻。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裂痕边缘,几乎跪倒。
石懿没有追击。他垂刀而立,雷光在刀尖凝成一滴液态闪电,滴落即炸。“你挡不住第三刀。”他陈述事实,像在念判决书。
卓不凡以枪撑地,咳笑:“那就……试试。”
蝶姐在玉阶上轻抚袖口,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她本可一掌碾碎卓不凡,却偏要石懿亲手打败他,毕竟谁叫他当初在试炼时偷袭的。
石懿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雷纹浮现。他双手握刀,高举过顶。九道雷槽同时亮起,演武堂上空乌云骤聚,星石光芒被雷云吞噬。忽有龙吟自刀身传出,一条由纯粹雷电凝成的苍龙虚影盘绕刀锋,龙须拂动,鳞甲毕现。
“雷霆灭世·九霄龙陨。”
金袍碎片无风自起,在他周身凝成一层琉璃般的护罩。那是卓家秘传禁术,以燃烧血脉为代价,换取一瞬的绝对防御。护罩表面,古老的金色符文流转如星河。
雷龙与护罩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光——先是极致的蓝白,继而转为纯粹的黑,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光团收缩成一点,又猛然膨胀。冲击波以环形扩散,所过之处玄铁地面被掀起三丈高,如海浪倒卷。蝶姐指尖轻弹,一道无形屏障护住玉阶,却仍被震得后退半步。
石懿看自己也已经击败了卓不凡,跟脚上装轮子似的逃出演武堂,回到自己宿舍。
云殿的夜风裹着松脂香,顺着窗缝溜进来,把屋里未熄的鲸油灯吹得摇曳。他把雷霆灭世刀靠墙放好,刀身那道新裂的纹路在灯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方才席间灌下去的三坛“醉龙涎”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他却懒得用真气压制,任由酒意烧得眼眶发烫。
“咚、咚、咚。”
指节叩门的声响比平日重三分。石懿拉开门闩,罗征的笑脸先挤了进来,后面跟着提溜着两尾银鳞鲈的裴天耀,再往后是抱着酒坛的华天命和拎着酱肘子的百里红枫。四人身上都带着演武场的硝火气,衣摆沾着未干的血渍,却笑得比月光还亮。
“听说你今日一人一刀劈碎了卓不凡的天罡罩?”罗征把鲈鱼往案板上一摔,“不庆功可说不过去!”
裴天耀已自发翻出墙角的小泥炉,指尖一弹,一簇青火舔上炭块:“老石别摆臭脸,卓不凡那厮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替兄弟们出了口恶气!”
华天命拍开酒坛封泥,辛辣的酒香顿时溢满斗室。百里红枫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用匕首片肘子,油光顺着刃口流到腕骨,他满不在乎地舔了去。
酒过三巡,银鳞鲈被吃得只剩骨架,醉龙涎的空坛滚了一地。百里红枫最先倒下,他抱着雷霆灭世刀的刀鞘,脸颊贴着那道裂痕,含糊地嘟囔:“老石……你这刀……比我红枫剑……脾气还大……”话音未落已打起小呼噜。华天命跟着滑到桌底,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肘子,玉冠歪在一边,额前碎发被酒气蒸得微卷。
裴天耀摇摇晃晃地扛起百里红枫,罗征去拖华天命,临走前把一粒解酒丹塞进石懿手心:“你今日杀气太重,别压着。”门扉合拢后,屋里骤然安静,只剩炭火“噼啪”一声爆响。
擂台余晖尚未散尽,石懿便拎着一坛“醉仙酿”晃回了弟子宿舍。酒香混着血腥气,在狭长的走廊里一路招摇。蝶姐倚门而立,月白裙角被夜风撩动,像一瓣不肯落地的梨。她抬手拦住踉跄的青年,声音轻得像落雪:“今日一战,可有心得?”
石懿眯起眼,瞳仁里还映着卓不凡坠台时溅起的火星。他忽然咧嘴,指尖勾向蝶姐鬓边那枚蝶形银簪:“心得?有啊——”酒气喷在她耳廓,“比如蝶姐今日用的什么香,比擂台的火硝还好闻。”
蝶姐眉尾一挑,尚未开口,石懿已整个人压过来。他醉得站不稳,却偏能精准地扣住她手腕,指腹摩挲着淡青血管,像在描摹一柄未出鞘的剑。“卓不凡的剑再快,”他低笑,“也快不过蝶姐皱眉的速度。”
“松手。”蝶姐声音沉了。石懿却得寸进尺,指尖顺着她腕骨滑到掌心,忽然摊手:“我赢了擂台,蝶姐不赏个彩头?”他掌心躺着一枚铜铃——那是卓不凡枪穗上的坠子,此刻在月光下泛着血锈色。
蝶姐终于动了。她并指如刀,直取石懿肋下“章门穴”。青年却似早有预料,醉态里带着诡谲的灵巧,旋身避过的同时,头直接撞进蝶姐的大胸。
蝶姐瞳孔骤缩,抬膝撞向他腹部。青年闷哼着后仰,撞开宿舍后门,“噗通”栽进了宿舍的池子里。
水花溅起三丈高。蝶姐在池边等了片刻,水面却渐渐平静,连气泡都无。暗流卷着石懿的青衫下摆,像一尾将死的鱼。
蝶姐纵身入水。寒池比想象中更深,月光被水面折碎,粼粼光斑里,石懿正缓缓下沉。他睁着眼,墨发散开,嘴角竟还带着笑,仿佛只是醉了要睡一觉。蝶姐抓住他衣领,把他拉上来。
她把石懿拖上岸时,青年脸色青白,脉搏微弱得像风中蛛丝。蝶姐跪在他身侧,手指发抖地解开湿衣。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按在他心口,一下,又一下。
“石懿,”她声音发颤,“你可不能倒在这里啊,你快醒醒啊。”
没有回应。只有血从他唇角溢出,混着池水,在月光下像融化的朱砂。蝶姐俯身渡气,冰凉的唇相触时,她尝到酒与血的苦,还有少年藏在醉意里的执念。七次按压,两次渡气,石懿的睫毛终于颤了颤,吐出一口浊水,石懿这才醒过来,但是蝶姐决定给他一个惩罚。
翌日辰时,晨钟未绝,蝶姐已立在石懿榻前。
她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朱砂纹路蜿蜒若蝶翼,正是宗门秘传“傀儡符文”。昨夜石懿占她便宜,她今天再让石懿去演武堂比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