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另一个世界的努凯里亚(二)(可以调到后方付费)
古老的风,裹挟着星球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微尘,从遥远的沙海尽头席卷而至,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呜咽。这些跨越亿万年的粒子,沉默地舞动着,穿过时光的缝隙,涌入那座由万千石块、金属碎屑与生灵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角斗场,仿佛冷漠的时空旅人,准备旁观一场被名为“日常”的血色演出。
厚重的石板门后,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油脂。老角斗士奥诺·默玛斯布满老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握紧了手中冰冷沉重的铁剑。
身边,几十个同命相连的伙伴们,有的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徒劳地检查着装备;有的则瘫坐在地,面色惨白,无声地等待命运的宣判;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擦拭着武器,眼中闪动着野兽般被逼入绝境的光。
今日的装备异常精良——崭新的胸甲在透过能量罩倾泻下来的灼热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崭新的盾牌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连长剑的刃口都打磨得吹毛断发。
这本应带来一丝安全感,但对于像奥诺这样在血池沙地里摸爬滚打了一生的老手,心中涌起的只有冰冷彻骨的恐惧。
奴隶主们是贪婪的秃鹫,绝不会将黄金轻易抛给必死的猎物。如此丰厚的馈赠,只昭示着一件事:今天这场角斗,对手的凶残与致命,将远超他们过去所经历的任何一个噩梦。
“奥诺,我们要怎么办?”低沉的声音响起,一只覆盖着厚厚硬茧、宽阔得如同熊掌的大手沉重地搭在老人肩头。那是赫斯,他多年的角斗同伴,一位沉默而可靠的巨汉。
奥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灰白的头发和同样花白的、纠结纠缠的络腮胡子在因紧张而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瑟瑟的枯草。
过了片刻,他才用一种混合着深沉的疲惫与决绝的声音,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般说道:
“我不知道,赫斯,我亲爱的朋友。但我知道一件事……今日,我们能指望的,唯有用尽全力去拼杀,然后把剩下的,都交给那些不知是否存在的、高高在上的神祇的慈悲了。”
作为整个角斗场中资历最老的战士,奥诺并非没有面临过这等阵仗。准确地说,他有三次刻骨铭心的记忆。
第一次,是他初入这血肉磨坊时,塔尔克家族为了庆祝血腥镇压了史无前例的奴隶起义,召集全行星的贵族举行了一场“庆典”角斗——成百上千身披枷锁的起义军残部精锐,被驱赶着去面对数十头被注射了狂暴药剂的“战争巨兽”。哀嚎与利爪撕裂血肉的景象,至今仍是他午夜梦魇的主角。
第二次,是老塔尔克权柄交接到新一代手中时,为新统治者献上的“鲜血盛宴”,他与数十名同伴被丢入一个巨大的地坑,与成群的、饥肠辘辘、甲壳如同黑曜石般的恐怖“沙岩蠕虫”搏杀。每一次,他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唯一生还者。
而今,是第三次。石门背后传来的冰冷气息,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不知门后蛰伏的,是何等凶物。
奥诺猛地闭上干涩的双眼,大脑飞速运转。环顾四周,能与他一同站在这预备区的几十个身影,无不是从无数次死亡筛选里活下来的精英战士。
技艺精湛,冷酷无情。再配上手中精良的装备……他的经验告诉他,对手的最低限度,恐怕也得是一群被狂暴的“屠夫之钉”彻底抹杀理性、只剩下嗜血本能的巨大欧格林蛮人。然而,空气中那份异常的寒意,又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轰隆隆——”沉重的摩擦声骤然响起,仿佛巨石碾过大地。代表对手通道的石门,缓缓开启了。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气如同无形的浪潮,猛地从门洞深处汹涌而出。角斗场内干燥滚烫的沙地上,肉眼可见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晶莹的冰晶在阳光下诡异闪烁着。
就在所有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温度骤降而惊疑不定时,奥诺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他甚至连看清对手影子的时间都没有,数十年来用无数伤痕铭刻在骨髓里的战斗本能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低吼一声,身体如离弦之箭般猛扑出去,将一个因异变而惊惶失神的同伴狠狠撞倒在地,同时用尽全力嘶吼出声,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而嘶哑扭曲:
“巫师!!!”
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词汇从他苍老的喉咙里咆哮而出,如同死亡的丧钟。
就在其余角斗士们刚刚理解这个恐怖单词的含义、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实质性反应的下一秒——“咻——滋啦!!!”一道刺眼欲盲的银白色光线,撕裂了空气!
它并非笔直前进,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姿态剧烈扭曲着、闪烁着邪恶的光芒,如同一条来自异次元的毒蛇!
光线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烧灼的“噼啪”声!站得最近、下意识聚拢成一排的三个强壮角斗士,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体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人,在强光爆裂的瞬间直接汽化、解体,化作三蓬腾起的焦黑烟雾和飞扬的暗红粉尘,彻底消失在这片他们曾为之搏命的大地上!
“轰隆!!!”
剧烈的能量余波轰然炸开,冲击波在空气中荡起海啸般的涟漪。看台上的能量护罩剧烈地扭曲、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破裂。
狂暴的气流卷起漫天沙尘,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然而,这一切骇人的景象,对于看台上那群渴血的观众而言,不过是增添了刺激的佐料。
无论是在普通露天座席顶着毒日头、紧攥着沾满汗水的赌票、激动得面红耳赤、嘶声呐喊的平民赌徒,还是那些身处温度恒定、铺着厚绒地毯的奢华贵宾包厢内、悠然靠在软垫沙发上、手中摇晃着珍藏数十年红酒、脸上带着优雅而残忍欣赏表情的贵族老爷们,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那道骤然亮起、美得惊心动魄的炫目强光,以及强光过后,几个蝼蚁般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化作尘埃,飘散无踪。
短暂的寂静过后,更猛烈、更狂热的呼号和咒骂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角斗场!
在那幽深的石门洞口,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地踱了出来。她几乎赤着双脚,踏在尚存余温的沙砾与新生冰碴混合的地面上。
一头乱发纠结打绺,覆盖在脏污的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右侧颧骨一路斜划到脖颈深处,破坏了本来可能有的稚嫩。身上只挂着几片几乎不能蔽体的破旧布条,形容枯槁,宛如一个乞丐。
然而,那副孱弱、肮脏的外表下,却散发出令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恐怖威压。
她的双眼……那里已寻不见丝毫眼白的痕迹,瞳孔只剩下两团如同液态闪电般刺目的、不断流转奔涌的惨白光芒。
包厢内,一直倚在巨大玻璃幕墙前的崔斯坦,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终于被一丝饶有兴致的神情打破。他深邃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喉结轻轻滚动,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了一个词:“贝塔。”
“什么意思?”坐在巨大沙发里的安格隆皱紧了眉头。那个被称为“巫师”的存在,其真实形态与散发出的力量带来的反差感让他感到不适。
那感觉非常熟悉。崔斯坦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等级而已。不过,安格隆,你能分辨出她所使用的是什么力量吗?”
安格隆闻言,闭上眼,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出去,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震荡。
在那冰冷、暴戾、毁灭性的气息深处,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悄然浮现——与他自己与生俱来的那种特殊能力(或许也是某种灵能),在根源深处产生了一丝隐隐的共鸣。
“灵能吗?”
他睁开眼,说出了那个答案。
“是的,灵能。”
崔斯坦点了点头,肯定了安格隆的判断。作为被精心打造的“完美产物”,安格隆脑海中天生铭刻着海量常人所无法触及的知识。
但崔斯坦深知,这看似全面的天赋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近乎刻意的空白——对灵能这个在人类“黄金年代”曾得到辉煌发展、如今却充斥着恐惧与禁忌的领域,安格隆的认知堪称贫瘠。
甚至是他自身那份强大而原始的力量,也是在崔斯坦的引导下才逐渐认识到其本质并加以运用的。(那个创造了他的人…必然对灵能有着极深的忌惮或憎恶,但讽刺的是,他自身很可能是一位超越当代人类所有大师的灵能巨匠。)
随着这个推断,崔斯坦心中那道搜寻真凶的网,范围又悄然缩小了几分。而就在崔斯坦心念电转的短暂瞬间,角斗场上的厮杀已然升级为一场单方面的、惨无人道的虐杀。
奥诺的躯体像一条在风浪中穿行的老鱼,猛地向前扑倒,一个急促的翻滚。
无形的灵能利刃紧贴着他布满旧疤的后背扫过,将刚才所立足之处的地面切割出一道深痕,同时灼热的灵能余波烫焦了他的发梢。
在翻滚的沙尘中,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是一根在先前爆炸中被冲击波震飞、斜插在沙地里的长矛!
机会!
求生的意志瞬间压倒了恐惧与衰老!他怒吼一声,苍老的筋骨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身躯从地上一弹而起,肌肉贲张,以年轻时冲锋陷阵的姿态,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狂暴的螺旋!那根沉重的长矛,如同被巨人投掷的攻城锤,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少女巫师瘦骨嶙峋的胸膛!
巫师眼中的惨白电光骤然暴涨!她无声地、如同濒死野兽般张开嘴,露出了口腔深处被残忍割去的舌根,仿佛在发出唯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尖啸!
暗红的鲜血如同蚯蚓般迅速从她的眼耳口鼻等七窍中渗出、流淌!
紧接着——“嗡————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远超先前的恐怖能量猛地以她为中心炸开!空气不再是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又在刹那间被狂暴撕裂!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粹的冲击波呈完美的圆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的涟漪,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狂暴地横扫整个角斗场地!
坚实的地面像被无形的巨犁犁过,碎块四溅!笼罩着整个角斗场的巨大能量护罩发出濒临极限的、高频而刺耳的哀鸣!
光线在其中剧烈扭曲、震荡,坚固的能量结构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在令人窒息的九秒钟后,才勉强重新稳定下来,但表面依旧荡漾着细微的能量涟漪。
烟尘如同帷幕般升起又落下,露出了场地中央如同陨石坑般的环形冲击波痕迹。短暂的死寂之后,看台上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疯狂咆哮!
刚才那一幕毁灭性的冲击,彻底点燃了他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嗜血与狂热!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无声滑开,埃隆·塔尔克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这位角斗场真正的主宰者在将崔斯坦二人送到这处为他预留的最高级包厢后便告退离开,不知去向何方。此刻他再次出现,那张苍白得如同面具的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手中端着一杯猩红如血的红酒,如同一位欣赏自己得意画作的主人,径直走到崔斯坦身旁,优雅地举杯致意:“对于我特意安排的这场开胃小菜,感觉如何,崔斯坦先生?”
崔斯坦的目光缓缓从下方的血腥角斗中收回,落在埃隆那张虚伪的笑脸上,语调依旧是那份波澜不惊的冷淡:“能够驱使如此强大的灵能者进行这种无谓的表演,塔尔克先生,当真是有心了。”
埃隆扯动嘴角,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径自在旁边一张华贵的沙发里坐下,肥胖的身躯压得坐垫凹陷下去。
他一边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一边毫不掩饰地用他那如同打量珍稀货物、估量价值的贪婪目光,肆无忌惮地来回扫视着安格隆。安格隆的眉头紧紧拧起,心中的怒意如同熔岩般涌动。
他那敏锐的、天赋的“感官”清晰地告诉他,这个被称作埃隆·塔尔克的生物,对他所抱有的恶意浓郁且纯粹,其中还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若非崔斯坦此刻就在身旁,安格隆确信自己会在一瞬间撕碎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尽管那些隐藏在暗处、被埃隆称为“蛆虫之眼”的机械安保随时可能冲出来。
“呵呵,”
埃隆轻笑出声,目光贪婪依旧,
“您说得对,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巫师’的确是稀缺资源。代价高昂,而且……他们通常都像流星一样短命,活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滥用那魔鬼般的力量而自我毁灭,或者被反噬。”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与此同时,安格隆感知到他心中那股浓烈的恶意之下,一股更深沉、更黑暗的欲望像污泥一样翻涌上来。
那是对他——安格隆这具“完美躯体”本身的贪婪。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塔尔克先生?”
崔斯坦突然开口,平静的话语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了埃隆黏在安格隆身上的贪婪视线。安格隆内心暗自松了口气,那种仿佛被无数粘稠触手爬遍全身的感觉瞬间消失。
他强压下立刻拧断那脆弱的脖颈的冲动,等待崔斯坦的下一步指示。
“哦?”
埃隆·塔尔克终于将全副注意力转向崔斯坦,苍白的眉头高高挑起,脸上浮现出那种胜券在握的、赌徒特有的笑容,
“在我的角斗场上,我的运气一向是极好的,崔斯坦先生。您确定……真的想和我打赌吗?”
他话语间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毒雾,变得更加浓稠深沉,甚至从他的精神领域散发出来,污染着周遭的空气。
崔斯坦平静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抬起,毫不迟疑地指向下方依然弥漫着血腥气和能量残余的角斗场:
“那就赌下面这场角斗的最终赢家吧。如何?”
“哈哈!”
埃隆发出一串毫无温度的大笑,
“崔斯坦先生真是爱说笑!现在这场面,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那位‘巫师’已经将那群废物逼入绝境,胜局已定!您这不是在给我送礼物吗?”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崔斯坦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
“我认为赢的不会是她。”
埃隆·塔尔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直勾勾地盯着崔斯坦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包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沉默持续了令人不安的、漫长的十几秒,才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压抑着某种兴奋和狂喜的话语:
“好!赌!如果是我赢了……”
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贪婪地掠过安格隆,
“我也不要多……他……留下。”
没有指名道姓,但那轻飘飘的代词所指向的目标,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
‘你接受么?’
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仿佛是在寻求最终确认的声音,直接在安格隆的意识深处响起——这是崔斯坦使用灵能进行的、仅他一人可以接收的交流。
没有情绪的波澜,却如同平静水面上投入的一颗石子。安格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微不可查的幅度,轻轻颔首。
崔斯坦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接受你的赌注。”
崔斯坦转向埃隆,语调依旧毫无波澜,
“不过,若是我赢了……塔尔克先生,我只要角斗场上还能喘气的那些人,一个不少地交给我处置。如何?”
埃隆·塔尔克甚至没有一秒的迟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而又最划算的交易,立刻应承下来:
“成交!”
在他眼中,这根本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得意地看向角斗场中央,那位正漂浮在半空中银灰色悬浮平台上的主持人,一个眼神凌厉地扫过去,那是无声地催促:快点结束这毫无悬念的把戏!
悬浮台上的主持人被埃隆那阴冷的目光刺得一哆嗦,立刻会意。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清了清嗓子,举起扩音器,准备向全场的观众宣布这场早已“板上钉钉”的胜利:
“女士们,先生们!经过一场……”
他的声音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就在此刻,当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巫师”女孩的灵能光芒稍有黯淡,悬浮平台准备降下笼子将她暂时禁锢以备下一场演出时——一道冰冷、决绝、带着积年老兵所有技巧和怨愤的寒光,如同从地狱深处射出的毒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那狂暴能量肆虐的余波尘埃中骤然暴起!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角斗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