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不,如今已是钟家新主的陈武阳,背对着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的杀戮场,站在马车旁。
马车上,静静摆放着被血污和脑浆浸透的襁褓。
襁褓中,躺着身体小小、苍白的孩子尸体。
陈武阳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拂过孩子肮脏的脸,像是触碰易碎的琉璃。
冰冷的触感渗入指尖,刺得陈武阳手掌忽地一缩。
此刻,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贴身侍女小兰和侍卫钟明璋疾步而来,脸上犹带着未褪的惊悸和担忧。
“家主……”
两人刚要行礼,便被陈武阳低沉沙哑的声音打断。
“厚葬”两个字,如同从磨盘的石缝里挤出来似的,陈武阳沉痛道:“按照钟家嫡系公子的规制,不,要更高。香烛纸马,一应家当,一样不许少。用最好的楠木棺,寻风水宝地安葬。”
“是!”,小兰和钟明璋同时躬身应诺,表情肃穆。
他们二人明白,这不仅是对一个无辜婴孩的哀悼,更是家主内心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陈武阳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浓重悲伤,仿佛多看那马车一眼,都会被那冰冷的绝望吞噬。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库房门洞。
“钟明璋。”,陈武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钟明璋单膝跪地:“属下在!”
“孩子的葬礼,你全权负责。”,陈武阳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所需人手、银钱、器物,凭我手令,库房支取,无需再报。务必…办得风光体面。”
陈武阳顿了顿,目光扫过钟明璋,“其余诸事,一概无需你过问。”
“遵命!”
钟明璋心头一震,心道:【这是莫大的信任!】
钟明璋重重抱拳,改由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地,声音铿锵有力,“属下必竭尽全力,不负家主重托!”
言罢,钟明璋动作利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驾起马车,缓缓驶离血腥弥漫的院落。
陈武阳目光如同磐石,一直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才缓缓收回视线,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小兰,道:“去,把刚才杀秦汤梅的侍女,城楼上射杀赵嬷嬷的侍卫,都叫来。”
“是!”小兰不敢怠慢,连忙行礼,小跑着去寻人。
不多时,便带着两人返回。
一位是身宽体胖、如同铁塔般的侍女,正是先前在城门处悍然格杀秦汤梅的春花!她大步流星,脸上横肉紧绷,眼神带着一股未散的煞气,走到近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瓮声瓮气道:“奴婢春花,叩见家主!”
巨大的身躯跪下,地面都仿佛震了震。
另一位则是个子不高,身形精瘦如猴的青年侍卫,眼神灵活,带着几分市井的狡黠,正是城楼上机枪扫射的领头者钟德腾。他动作麻利地弯腰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卑职钟德腾,听候家主吩咐!”
陈武阳目光如炬,扫过二人,最终落在钟德腾身上,带着探究:“德明纪。钟德腾…你与我同辈?”
钟德腾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烙铁烫到,瞬间从弯腰作揖变成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惶恐颤抖。
“家主折煞小人了!小的…小的只是卑贱侍卫,名字里沾个‘德’字已是荣幸,岂敢…岂敢与家主同年而校!万万不敢!”
陈武阳看着地上诚惶诚恐的身影,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反而板起了面孔,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如今钟家遭逢大难,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尊卑之序固然重要,但忠心与能力更为可贵!”
陈武阳斩钉截铁,“你既是‘德’字辈,我便叫你一声‘腾弟’,又有何妨?”
“腾…腾弟?!”
钟德腾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如同洪流般冲垮理智的狂喜和感动淹没!
钟德腾仰望家主郑重而期许的眼神,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鼻尖,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不成调的哽咽,最终化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再次重重磕头。
“卑职…小的…钟德腾…愿为家主效死!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沉闷,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力道。
钟德腾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有朝一日竟能被家主如此看重!这份知遇之恩,比山还重!比水还深!
“好!好!好!”
陈武阳连说三个好字,,亲自弯腰,双手扶起激动得浑身发颤的钟德腾,盯着对方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如山。
“腾弟,从今日起,库房的安危,我便全权交托于你!带领你的兄弟们,给我守好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钟家数代积累的基业命脉,就系于此地,系于你肩了!”
钟德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浑身充满无穷的力量!他豁然挺直腰板,站如标枪,右拳重重擂在胸口,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声音嘶哑激动的道:“家主放心!人在库房在!库房若失,小的提头来见!”
钟德腾眼神中的狂热和誓死效忠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
“好!去吧!”,陈武阳用力拍了拍钟德腾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膀,力道中带着信任与托付,“记得,把钟明桑放了,二老爷我还有用。”
“是!家主!”,钟德腾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库房内院,腰板挺得笔直,背影显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昂扬与决绝。
很快,院内便传来钟德腾清晰有力的呼喝声。
在钟德腾的指挥下,侍卫们重新布防,库房院落再次恢复兵戎冷冽的森严模样。
陈武阳的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春花。
这位高大侍女身上还残留着搏杀后的血腥气。
“春花。”,陈武阳低沉的喊道。
“奴婢在!”春花庞大的身躯伏得更低。
“秦汤梅和赵嬷嬷…”,陈武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她们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为过!”,声音陡然转冷,杀意凛然,让春花都微微一颤。
但随即,陈武阳的语气又缓了下来,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但她们终究是孩子生前最亲近的人。将她们的尸首收敛起来,烧了。骨灰洒进孩子的棺椁里,让她们……下去伺候小主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