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的黑色桑塔纳，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总，这次回来，我可能不打算再回青石镇了。“

　　随行的张箐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王健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人道：

　　“你丈夫的病好了？“

　　“嗯，上个月彻底康复了。“

　　张箐苦笑一声解释道：

　　“可他却嫌我在外面抛头露面，让我回来当个家庭主妇。“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暖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王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自己怎么想？“

　　过了好一会儿，王健才开口问道。

　　张箐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王总，您带我去广东这一年，我从一个农村妇女变成了童装厂的负责人”

　　“我现在手底下管着三家店铺，他竟然敢让我回去相夫教子？“

　　她摇摇头。

　　“不可能。“

　　王健注意到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

　　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创业者的倔强表情。

　　“那你的意思是...？“

　　“我准备离婚。“

　　张箐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手续已经在办了。“

　　王健挑了挑眉：

　　“他生病的时候你寸步不离，现在病好了反而要离婚？“

　　张箐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是责任。我既然嫁给他，就不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总，您知道的，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小县城，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车子驶入一段隧道，昏黄的灯光在两人脸上交替闪过。

　　王健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当车子重新驶入阳光中时。

　　王健才开口道：

　　“你做得对。“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张箐的眼眶微微发红。

　　“谢谢您理解。“

　　她小声说，随即又补充道：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张雪。“

　　王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驾驶节奏。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移了话题：

　　“厂里春节期间的订单都安排好了吗？“

　　张箐识趣地顺着他的话题聊了下去。

　　......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直到车子驶入青石镇的地界。

　　镇子比一年前繁华了不少，路边新开了几家挂着彩灯的小店。

　　王健把车停在张箐家楼下，下车帮她取行李。

　　“就送到这儿吧，王总。“

　　张箐接过行李箱，欲言又止地看着王健。

　　“还有事？“

　　王健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张箐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摇摇头：

　　“没什么，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王健点点头，目送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

　　直到那扇斑驳的铁门关上，他才转身上车，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

　　车内的温度随着张箐的离开，似乎降低了几分。

　　王健摇下车窗。

　　让冷风吹散车内残留的香水味。

　　他看了看手表，估算着到达父母家的时间，脚下不自觉地加重了油门。

　　省城郊区的街道，比王健记忆中整洁了许多。

　　他缓缓将车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熄火后没有立即下车，

　　而是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张雪为父母精心挑选的住处。

　　门口崭新的对联，在寒风中轻轻摆动。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王健的目光下移。

　　看到门前散落着鞭炮的红色碎屑。

　　已经有些褪色，混合着泥土变成了暗红色。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

　　碎屑立刻化成了粉末，这是小年放的鞭炮，

　　按照家乡习俗，腊月二十三祭灶神时要放一挂。

　　“看来爸妈已经把年货都备齐了。“

　　王健自言自语道，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领。

　　抬手敲门。

　　门开得很快，仿佛有人一直等在门口。

　　张雪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抹布，

　　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你回来了？“

　　她身上套着件格子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因为忙碌而微微汗湿。

　　还没等王健回答。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张雪身后探出头来。

　　“哟，这不是王健吗？“

　　张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正好，咱们聊聊你和小雪的婚事？“

　　......

　　客厅里，王母正在擦拭茶几，

　　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抹布：

　　“儿子回来了？“

　　她的气色比去年好多了，走路也不再蹒跚。

　　只有右手还偶尔会不自觉地颤抖，那是脑部手术留下的后遗症。

　　“爸，妈。“

　　王健把带来的年货放在桌上。

　　“我回来了。“

　　王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报纸：

　　“回来就好，正好赶上吃团圆饭。“

　　他的目光在王健和张雪之间来回扫视。

　　“小雪忙活一上午了，就等你呢。“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张雪低着头给每个人盛饭，刻意避开王健的目光。

　　张斌则大喇喇地坐在主位，时不时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王健。

　　“王健啊，“

　　张斌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你和小雪处对象，也有段时间了吧？”

　　“什么时候办事啊？”

　　王母赶紧给张雪夹了块鱼：

　　“小雪这孩子可孝顺了，每周都来看我们，比你这儿子勤快多了。“

　　“就是。“

　　王父抿了口酒，

　　“你出去打工也不带着小雪，让她一个人在家等着，这算怎么回事？“

　　王健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瞥了眼张雪，发现她的耳尖已经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爸，妈，“

　　王健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我和张雪...准备结婚。“

　　“啪嗒“一声，

　　张雪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面前的饭碗里。

　　王母惊喜地拍手：

　　“这就对了！早该这么说了！“

　　张斌却不依不饶：

　　“准备是什么时候？总得有个准话吧？“

　　王健看着张雪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突然软了一块。

　　前世他错过了这个女人，今生不能再重蹈覆辙。

　　“小雪，“

　　他轻声问道：

　　“你愿意等我两年吗？

　　我保证，两年后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

　　张雪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愿意，我愿意等...“

　　“为什么要等两年？“

　　王父皱眉，

　　“现在结婚不行吗？“

　　“爸，我在广州...工作还没稳定。“

　　王健斟酌着用词，他还没准备好告诉父母自己开厂的事，

　　“等攒够钱在省城买套房，再结婚不迟。“

　　张斌冷笑一声道：

　　“两年？小雪都多大了？

　　你要是真心，先把婚定了！“

　　“哥！“

　　张雪突然抬头，红着眼睛瞪了张斌一眼，

　　“我愿意等王健。“

　　饭后的收拾工作很快结束。

　　张斌见讨不到更多承诺，悻悻地告辞了。

　　王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数落着王健，

　　“要不是小雪经常来照顾我们，

　　你爹的腰疼病犯了都没人知道。“

　　王父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明天你陪小雪回趟青石镇，

　　给老丈人拜个早年。

　　这一年你不在，都是小雪两头跑。“

　　王健低头应着，余光瞥见张雪正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擦洗着碗碟，围裙带子在腰间勒出一道纤细的弧度。

　　这一年，她确实变了不少，曾经怯懦的眼神如今多了几分坚毅，说话也不再细声细气。

　　“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小雪。“

　　王健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

　　收拾完餐桌，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王健看了看手表：

　　“我送你回去吧。“

　　“太晚了，回青石镇的车早就没了。“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张雪摇摇头道：

　　“我...我在省城租了间房，就在夜校旁边。“

　　王健拿起车钥匙：

　　“那我送你。“

　　冬夜的街道格外寂静，桑塔纳的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

　　“你报的什么专业？“

　　王健打破沉默。

　　“会计。“

　　张雪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我想着...以后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王健心头一热。

　　他知道以张雪的文化程度，选择学会计需要多大的勇气。

　　“夜校辛苦吗？“

　　“还好。“

　　张雪笑了笑，

　　“就是刚开始学借贷记账法的时候，总是搞混方向。”

　　“不过现在好多了，上周测验我还拿了全班第三呢。“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王健发现她说话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弯成月牙，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自信神态。

　　“到了，就是前面那栋楼。“

　　张雪指了指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王健停稳车，正要解安全带。

　　却感觉一个温软的触感，轻轻擦过脸颊。

　　等他回过神。

　　张雪已经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下车，

　　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道。

　　“砰“的一声，楼道门关上了。

　　王健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着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张雪唇上的温度，和一丝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直到五楼的某个窗口亮起灯光，王健才回过神来。

　　他看见张雪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王健也抬手示意，却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辜负这个为他变得勇敢的女人。

　　车子重新启动，王健没有立即离开。

　　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望着五楼那盏温暖的灯光。

　　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就像他前世的遗憾，正在一点一点被今生的选择所弥补。

　　当灯光熄灭，王健才掐灭烟头，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