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西暖阁门外转角,景泰帝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他轻轻抬手,召来一名在廊下侍立的小宦官,俯身在其耳畔低语了几句。
小宦官神色一凛,立即躬身领命,踏着细碎的步子匆匆离去。
约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东厂提督王诚便已疾步赶来。
他身着暗色蟒袍,在殿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奴才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吧。”景泰帝的声音略显疲惫。
王诚起身时,不经意间瞥见天子的面容,心中顿时一惊。
只见景泰帝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泛着不自然的青灰,眼下的乌青更是明显得吓人。
“陛下今日气色怎的如此……”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改口道:
“可是龙体受了寒凉?”
“无妨,昨夜做了个噩梦罢了。”
景泰帝摆了摆手,忽然觉得殿内闷得慌,便站起身来。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开阔的庭院:
“走,陪朕到这院中走走。”
王诚闻言又惊又喜。
自陛下登基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闲情逸致了。
他连忙躬身退至一旁,待帝王先行,自己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跟在后面。
“京察之事,你要全力配合王文。”
刚走到殿门口,景泰帝突然开口。
候在外面的舒良见状正要上前搀扶,却被天子抬手制止:
“不必跟着,朕与王诚说会话。”
舒良何等精明,立即会意地退下,临走时还不忘将附近的宫人都遣散得远远的。
“奴才明白,定当全力支持王大人。”
王诚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帝王走下台阶,一边恭敬应答。
他心知肚明,陛下突然召见,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桩早已议定的事。
毕竟内阁拟定的京察章程中,东厂本就是重要的协办机构。
春日的乾清宫庭院,玉兰花开,腊梅怒放。
景泰帝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住脚步,突然开口问道:
“之前吩咐你调换的人手,可都安排妥当了?”
王诚闻言立即上前半步,躬身禀道:“回禀陛下,除东宫出巡已有府军前卫全程护送外,其余各处防卫均已加强:
南宫增派至九百精锐日夜轮值,东、西华门各增设两哨精兵把守,这些奴才都已亲自督办妥当。”
景泰帝微微颔首,目光却愈发深沉。
他忽然话锋一转:“如今腾骧右卫,是谁在执掌?”
王诚心头一紧,连忙答道:
“启禀陛下,现任腾骧右卫指挥使乃是英国公张辅之弟张岳。不过……”
他略作迟疑,“四卫营的总提督之职,仍由奴才兼任。”
“张岳?”
景泰帝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远处宫墙上。
“莫非就是京师保卫战那年……”景泰帝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追忆的意味,
“那个率神机营埋伏于德胜门外民宅,配合石亨骑兵诱敌深入,以'三段击'战术重创也先先锋,歼敌数千的张岳?”
王诚赶忙躬身:“正是张岳张将军!当年那一仗,他可是立下汗马功劳。”
“原来是他,”景泰帝点了点头,斟酌了半晌,终是缓缓说道:
“那还有几分胆色和见识,这几日找个机会,把他调离现职。就去五军都督府挂个虚衔吧!”
王诚心头剧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腾骧四卫乃天子亲军,历来由最受信任的将领执掌。
陛下突然要动四卫营官,莫非......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斟酌着词句道:
“陛下明鉴,腾骧四卫内臣尚可便宜行事,然若要调往五军都督府……依祖制需经兵部勘合,内阁票拟。若陛下恩准,奴才斗胆……”
说到此处,王诚悄悄抬眼,偷觑着天子脸色,小心翼翼道:
“或可……以中旨特谕?”
若是旁人敢这般推诿,景泰帝早已龙颜大怒。
但王诚乃郕王府旧仆,天子只是皱了皱眉:
“朕倒是忘了,于谦已经不在……”
王诚闻言,想起那日朝堂上于谦请辞时,天子盛怒之下竟当场准奏的场景。
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陛下,要不……下旨起复于大人?他毕竟是朝廷栋梁,年纪也不算大,何至于……”
话未说完,王诚忽觉一道锐利的目光刺来。
抬头正对上景泰帝阴晴不定的脸色,他立即识趣地住了口。
良久,景泰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罢了……”
他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紫禁城的天空:
“于谦的性子,你终究是不懂的。
他那般倔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且让他在乡间清静些时日,待这场风波过去再说吧。”
说到此处,景泰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懊悔,又夹杂着几分决然。
“东厂继续盯着张岳,一应往来朝臣勋贵,俱要详查,至于调任……”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着其转调大兴左卫,专司皇庄、官田事,凡其亲信部曲,一体随调。
擢腾骧右卫指挥同知,暂理卫事!”
景泰帝冷哼一声,“上直卫内调动,朕让兴安走个过场便是!”
说着,他突然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再说了,我堂堂大明王朝,人才济济,难道还愁找不到能臣?朕不日便可……”
话到此处却戛然而止,景泰帝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回西暖阁,那里案头上摆着尚未批阅的奏章,本该有于谦每日呈上的条陈。
他下意识地踱了回去,但是脚步有了些许蹒跚之意。
王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知这张岳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天子如此猜忌,此时他却不敢多言。
他深深低下头,默默跟在帝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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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北麓的春日正午,阳光倾泻在广袤的草原上,将新生的嫩草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泽。
蒙古大帐内,也先太师与阿剌知院正盘腿而坐。
帐内中央的炭火堆上,一只肥美的羔羊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帐篷中。
亲兵们早已屏退,只余帐外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太师,”
阿剌知院撕下一块羊腿肉,油脂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我已派了三拨探子仔细勘察宣化城墙。”
他眉头紧锁,将肉块狠狠掷回盘中,
“根本不是那明使所说的防备空虚!城上旌旗严整,守军调度井然,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莫非……那明使是在诓骗我等?”
也先缓缓啜饮着马奶茶,茶碗中倒映着他深邃的目光。
“阿剌,”他放下茶碗,“可我派往宣府的商队带回消息,近日明廷确实更换了宣府守将。”
也先用刀切下一根羊排,继续说道:“据报,新来的将领叫……张倪!”
“张倪?”
阿剌知院眉头紧锁,沾满油脂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这位对明朝将帅如数家珍的蒙古统帅,此刻竟也陷入沉思。
“莫非此人是东南沿海的守将北调?”
他喃喃自语,突然猛地拍案而起,震得削肉的小刀在银碗中叮当作响:
“不对!他乃英国公张辅之弟,原京营张岳的兄长!”
说着,阿剌知院突然嗤笑一声,
“听说此人家世虽显赫,却是个十足的草包!我与明军周旋多年,从未见此人上过战场。”
说到这里,他脸色又突然转为凝重,
“如此说来……宣府城中另有高人坐镇?”
也先自顾自地吃着肉,一边不屑地说道:“有无高人又如何?只要真如季铎所言,此人可用……”
太师冷笑一声,“哼!我蒙古铁骑何曾怕过谁?”
突然,帐外一阵轻风掠过,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也先的目光透过晃动的帐帘,望向南方隐约可见的长城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