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初探人牙行
前世的记忆已然模糊,他所能回忆的也仅仅是一些片段,但将其概述如今的自己已然足够。
“王执化人之祛,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
喜儿沉默着听完似有所悟,但更多的也只是迷茫。
季尘拂袖掸去衣角浮尘,望向天际流云的眸光骤然暗沉:“我所见之景非此世之人能见,所思所想亦非凡俗可及,所品所尝更超脱尘世想象。”
可他突然低笑一声,似突然想起了十几天前自己还在隐仙山上的状况:“虽曾有凡欲,可当历经千帆,真正尝到那二十年梦寐以求的珍馐时,才发觉不过如此。”
即使外观相似,可吃到嘴里也不过只是寡淡无味的肉块。
“而如今唯余腰间剑、盘中餐、心头志,这三者便足以支撑我继续前进。”
六口铁锅在黄土空地上围成灼热的半圆,映着阳光的米脂沿锅沿凝结成环,蒸腾的热气裹挟木柴爆裂的噼啪声直冲云霄。
陈二狗挥舞油亮竹勺的身影穿梭于铁锅间,勺底翻飞间浓稠米粥划出晶莹弧线,精准落入枯瘦手掌捧着的陶碗中。
季尘咂咂嘴:“你或许不会理解,但喜儿啊,我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堵可悲的墙了。”
他转身离开粥棚蒸腾的热气,重回广安府城内,待穿过入城大门旁两条街巷后,停在一家青瓦灰墙的裁衣铺前。
门口的迎客铃被打开的门扉拨得的叮铃轻响,铺内掌柜正踩着木梯往檐下挂新染的靛蓝布匹,当他视线瞥见那道玄色身影时慌忙撂下布卷迎出来。
“侠士订的衣裳早备妥了!”柜从檀木柜底捧出叠得齐整的玄色劲装,袖口银色云纹与季尘身上那件如出一辙,“按您吩咐,特意在里面加了口袋。”
季尘自然知道人靠衣装马靠鞍的道理,原本那套李掌柜送的衣裳,早就在欲魔教老巢内被打的破破烂烂。
但鉴于这套衣服穿着感觉还不错,他进城不久就在李掌柜门下的裁缝铺中又订了身一模一样的。
更衣时季尘指尖抚过领口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隐仙山巅的晨雾里,师父总说行走俗世需“形神俱敛”。
铜镜映出他系紧皮护腕的动作,玄铁剑鞘撞上柜角发出沉闷嗡鸣,惊得掌柜手中量尺当啷坠地。
袖口的银色云纹应该算是某种商品标签,有港口守卫作为先例,若是想让牙行的人心平气和的和自己说话,那一件看着就昂贵的衣裳,就尤为的重要。
又过了些许时间...
云桥牙行在城中颇负盛名,季尘循着市井人声很快寻到门前。
他驻足打量这座气派的三层建筑,青砖灰瓦的墙面透出庄重,平直檐角如墨线量裁般工整,两扇半开的红松木门足有一人多人高,铜制门环上錾刻着对称纹样,门槛处朱漆尚新。
台阶两侧的青石方柱上蹲踞着不知名石兽,爪牙线条凌厉,做工精细也看似价值不菲。
“看着倒比府衙还要正式。”
季尘估摸着能有这般排场应是正规商号,虽然与他前世认知中的“正规”相去甚远,但那又如何呢?
他本就是来闹事的。
两名守门刀客原本如铁塔般堵在门槛前,牛皮刀鞘被粗糙拇指摩挲得发亮,当玄衣掠过砖缝时,他们虬结的手臂瞬间绷紧,却在瞥见袖口银丝云纹时生生止住动作。
左侧刀客目光如钩,在云纹与季尘面庞间逡巡片刻,忽然用刀把顶了顶另一边的同伴。
“是生面孔?”
“看那银绣云纹是李记的衣裳,必是贵客。”
短暂对视后,两人默然收刀退步,错身时交错横挡的朴刀随着动作,恰让出三尺宽的通路。
季尘路过时瞄了这二人一眼,好似这二人都有那“心鸣”音,看着好像也是有一定修为的武修者,能请二十脉以上武修者来看大门,这云桥牙行定是财力不浅啊。
他跨过朱漆门槛的刹那,沉木香混着新墨气息扑面而来,青砖地面倒映着雕花廊柱的暗影,柜台后转出个穿靛蓝绸衫的瘦高男子,山羊胡随着谄笑翘起弧度:“贵客临门,贵客临门!“
伙计三枚翡翠扳指碰出清脆声响,目光掠过季尘袖口暗绣的银丝云纹,腰身几乎折成九十度:“贵客莅临蓬荜生辉,不若移步雅间细谈?”
他说话间竹节似的手指掀起屏风,露出满墙斑驳黄纸,几张簇新黄纸特意裱在中央,墨迹尚带潮气。
那崭新的招贴上写着“城西染坊急聘杂工”、“城东织场急聘织工”、“南部城外港口急聘搬货工”。
季尘余光扫过已褪色的“赵府聘粗使丫鬟”的字样,正欲开口却见伙计已躬身引路,他走到一旁状若无意道:“这底楼倒是热闹得很。”
他此番虽说是专程来找牙行老板段游康麻烦,但也不妨顺带收集些信息,毕竟只有掌握足够的信息,之后才能对症下药。
不过这云桥牙行的全名,看着应该是云桥人牙行才对。
“公子说笑了”伙计讪笑着搓手:“咱们云桥牙行专营人事经纪,这底楼不过是些市井营生——”
然而话还未说完便被年轻剑客打断。
“且慢。”季尘驻足在褪色招贴前,指尖轻点“觅良缘”三字挑眉道:“这倒新鲜。”
伙计挠着后脑勺,虽不解这位公子为何关注底层事务,仍堆起笑脸殷勤介绍:“这层专给平头百姓牵线搭桥,左边觅良缘说媒拉纤,右边寻差事帮衬生计。”
季尘指尖轻叩木质柜台,寻差事自右耳朵滚进时便已变作了另一层含义。
黑中介是吧?前世租房被坑的惨痛记忆涌上心头,倒生出几分荒诞的亲切感。
“客官您瞧,”伙计没注意他走神,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咱这儿上到高门大院雇老妈子丫鬟,下至商号招库房苦力,就连瓦匠厨娘都能给您淘换!您府上若缺人手,咱不妨上楼沏壶茶慢慢合计。”
他目光扫过墙角糊着浆糊的招贴问:“那几个新招贴都是最近的?”
“那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散活计。”伙计忽然压低声音,“您知道城西那片新开的缫丝厂么?今早管事的还跑咱这儿跳脚,说棚户巷的穷棒子们不愿意来干活了。”
季尘大致也能猜到原因,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伙计见这位贵客眉头舒展,以为这位是缫丝厂对头家出来的大少爷,于是又放心的继续说下去。
“您也知道,这几处棚户巷那帮苦力可不像从前,给口糙饭就肯埋头苦干。那些厂子这几天被上头逼得老实了,现在就为三文钱的工钱差额,昨儿竟有五个短工敢扭头就走!”
“嘿,没想到居然打工的也敢来讨价还价了!”
听完这话,他越发坚定了心中所想,粥铺果然有些作用。
显然,广安府势力正蛰伏暗处,不打算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这般谨小慎微的做派,定是生怕被人抓住把柄沦为杀鸡儆猴的靶子。
然而季尘等人谋划的,却是要将其连根拔起,广安府这种不靠改善民生来吸引劳动力,反而用诱骗胁迫榨取血汗的畸形模式,本就违背常理。
现在看来只要有机会在,不少人还是颇有反心,那只要抓住要害,直击其廉价劳动力供应链的根源,届时广安府的经济美梦就将无力回天。
然后季尘问道:“那你们给他们送人了吗?”
“送人?”伙计装作吃了一惊的样子,“咱们牙行收来的人花的都是真金白银,租过去活不了几天算上赔偿都回不了本,买断的那些厂子又都嫌贵,在这给他们贴个启事算给面子了。”
看着对方愈发满意的表情,伙计意识到自己这马屁拍对了,于是他殷切的邀请季尘上楼详谈。
此时二人正即将上楼梯,他忽然开口问道:“那觅良缘呢?你们还抢媒婆的生意?”
伙计喉结滚动两下,瞥见对方背后玄铁剑鞘,堆起满脸褶子解释:“公子何等人物,这等粗鄙行当哪能跟您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小爷我初来乍到,不妨说说,权当图个乐子。”
伙计尬笑两声,心想这谁家少爷怎么还关心这些粗鄙之事,但这气质和体态都明显不似常人。
于是他回答道:“这...所谓觅良缘不过两种,买断婚契或租赁妻室...”
但见贵客眸光陡然锐利,后面的话音渐弱如蝇嗡。
“租妻?”季尘检视招贴内容的视线骤然一顿,“买老婆我知道,怎么还能租老婆的?”
“公子有所不知,”伙计咽了咽唾沫,“有些穷汉遭了灾,舍不得卖妻又想活命,便将婆娘寄放牙行。咱们把女人赁给讨不起老婆的,带回家过几年日子,等生下孩子租约便算圆满。”
“然后租了女人的就将女人带回家,过几年日子等把孩子生下来这租约也就结束了。”
季尘听得脊背发凉,这世道竟连妻室都能明码标价地租?
他强压着恶心追问:“孩子就归男方了?”
“正是,按契书得一刀两断。待娃儿落了地,女人须净身离开,永世不得再见亲骨肉。”伙计边说边偷觑贵客神色,话锋急转:“这等腌臜事污了公子耳朵,二楼备着上等货色,您可要移步品鉴?”
季尘点点头随伙计踏上雕花梨木楼梯,刚才趁着伙计解释这一会,他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越发确认了这间屋子地下别有洞天,似乎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在下方涌动。
靴底碾过阶上金粉勾绘的祥云纹样,檀香裹着若有若无的胭脂味从二楼垂落的薄纱间渗出来。
他立刻警惕的轻嗅,直至确认了是正常胭脂香气,而非欲魔教独有怪味时,方才松了口气。
“贵客当心台阶”伙计躬身推开描金牡丹门扇,描金门扇后是间精巧雅室,八仙桌上的青瓷茶盏正袅袅升着白雾。
伙计殷勤地拂拭本已纤尘不染的酸枝木椅,油亮的袖子在椅面上抹出半轮月痕:“公子快请坐,这茶是今春头茬嫩芽,小的特意用玉泉山水煎的。”
季尘垂眸瞥见茶汤中沉浮的银毫,指尖抚过盏壁温润的冰裂纹,青碧茶汤泛起细密涟漪,这般上等瓷盏竟被牙行拿来待客,可见其暴利之巨。
他撩袍落座,指尖轻叩青瓷盏沿,溅起的茶珠在酸枝木桌面洇出几点深褐,似是无意般说道:“既是如此不妨谈谈正事罢。”
伙计弓着腰用袖口反复擦拭本就光亮的桌面,闻言立即堆起谄笑搓着手接话:“公子气度不凡,定是要办大事的。不知此番前来是预备采买美妾,还是蓄养客姬?”
季尘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表面涟漪骤散,他确实是要做大事的。
然后他似笑非笑地睨向对方,玄钢天引剑在鞘中发出细微嗡鸣:“你看我像是要买妾的样子么?“
伙计脸色倏变,抬手朝自己面颊重重一抽,“啪”的脆响在雅间回荡。
“瞧咱这张没把门的破嘴!公子这般风雅人物,自然是要选些能歌善舞的妙人儿,咱这有不少外州运来的美女,别有一番风情呐。”
转身哗啦展开鎏金册页,唾沫横飞地指点:“我们云桥商行干这个都是专业的,您看准了哪个我们到时候直接送到您府上,到时候夜里服侍您府上客人的时候也是倍有面子。”
见季尘仍垂眸不语,伙计眼珠骨碌一转,竖起三根竹节似的手指:“若是您要的数目多买十送三!免费送三个个伶俐丫鬟白送给您使唤!”
季尘指节叩击鎏金名册发出闷响,抬眼时眸光似剑:“且慢,你口中这些外州运来的妙人儿来路可正?若是买了后头冒出亲属闹事,或是官府查起户籍来...你懂吧?”
说实话他还有不少的疑惑,比如说为何欲魔教洞窟的晶茧中,救出来的人都是一家一家的小团体。
而且根据喜儿的反应看,她弟弟是被牙行带走的,而不是欲魔教。
季尘隐约觉得这两者间有着些许的关联。
他见伙计笑容僵了瞬,又接着说道:“这几天上头那位大人物可看得紧,要是整出了些祸事,恐怕麻烦就大了。”
“公子您说笑了。”伙计的头上流下些许冷汗,他的语气也忽然没那么坚定“我们云桥牙行和外州的牙行关系颇深,这些货都有正经身契。”
原来牙行和牙行之间也有贸易关系吗?
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