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檐角兽首在暮色余晖中投下利齿般的阴影,虽季尘迈出府衙门槛时时间已然不早,但很早之前广安府就去除了宵禁。
远处朱门大户次第亮起笼灯,暖黄光晕里飘来丝竹笑闹,而蜷缩在各处巷角的褴褛身影正随着暮鼓声悄然退去。
“事已至此......”他靴跟碾过砖缝隙里段游康未干的血渍,突然又嗤笑一声,“又能如何?”
段游康瘫软在厅堂角落的肥硕身躯抽搐了一下,这已是密谈期间第五次“自行”晕厥。
季尘甚至能听见对方牙关打颤的细响,却懒得再施舍半分目光,事都谈完了也没必要让他再晕上个第六次。
残阳将天际云层撕成絮状血痂,却照不亮广安府犬牙交错的深巷。
他背对着尚未合拢的朱漆大门,指尖无意识的抽动着:“告诉你身后的那些人,要是敢轻举妄动,这段游康就是最好的例子。”
暮风卷着血腥的息掠过回廊,老衙役佝偻着背正要将大门合上,闻言动作僵在半空。
季尘瞥向身侧面色煞白的老衙役,扬手做了个驱赶的姿势,门轴嘎吱声里,屋内传来的那道视线终于被隔断。
方才与刘清玄的对峙犹在耳畔:
“我对御史大人您提供了十足的信任,而您今早可并未句句属实,若是一早便将此事挑明,或许我们还可以共同谋划更周全的对策。”
“总之我应承之事自会践诺,余下的便不劳御史费心了。”
残阳将两道身影拉得细长,季尘踏着满地赤霞转身离去时,余光瞥见刘清玄官袍下摆正微微震颤。
不是恐惧,倒似某种压抑的震颤。
“送客就不必了,您自己不是还有不少的麻烦要处理吗?”
御史有御史的抉择,但自己又何尝不是?
哥们跟你推心置腹,你拿大局观跟哥们耍小心眼。
虽然情理上可以接受,但这事办的可不算太光彩。
穿行在渐起的市井喧闹中,季尘大致也能理解刘清玄的顾虑。
方才刘清玄谈及南户关军报时,他看着那道密报上的文字忧心忡忡,季尘看那副样子就知道边军的分量不是一点半点的大。
变法派重臣的担子果然不同,既要护着棚户巷的流民,又得顾忌千里外可能饿殍遍野的边镇。
远处飘来炊烟气息,他驻足在某间食肆幡旗下、
粗陶碗沿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案头油灯将筷影投在斑驳墙面上,恍若无数挣扎的细蛇。
是了,坐在刘清玄那个位置,谁敢用军粮作赌注呢?
人是铁饭是钢,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刚下山的时候他还觉得,一切都会随着自己的努力不断变好。
但到头来,除了别无软肋的自己,其他人都顾忌着已有的瓶瓶罐罐。
季尘沿着街巷吃吃逛逛,不知不觉又踱回那日的面馆。
他撩起袍角落座,冲伙计比出两根手指:“来两份卤面。”
斜对面宝刹的香火依旧缭绕,鎏金瓦当在暮色里泛着光,会客僧瞥见他身影的刹那,袈裟下摆猛地绷直,目光如铁钩般死死锁住这尊煞神。
他笑笑,全当没瞧见那大门前几双警惕的眼。
一会再去筹集点善款吧,至少做点自己能做到的。
卤汁浸润的面条吸溜入口,思绪随着蒸腾白雾翻涌。
变法派要维系大局,自然得顾忌南境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南户关的施压或许确有其事,但谁敢说不是商党扯虎皮做大旗?
若执意掀了广安府这摊浑水,保不齐要被扣上党争误国的罪名。
但季尘从刚才对话中得知,大旸的灾患正随年岁叠加愈发频繁,而武修者的修炼难度却也跟着逐年增加。
筑基期尚能称“武圣”,而这类人物在三百年前却尚不算稀罕,更遑论开国时史册明载的真丹期强者如星罗棋布。
刘清玄的原话是:可如今莫说真丹已成缥缈传说,便是每五载能否诞生新晋“武圣”,都要看天时地利是否垂青。
【练气】【开光】【蓬絮】【融合】【筑基】【凝神】【灵寂】【假丹】【真丹】
这套描述武道的阶位里其中不乏季尘熟悉的名字,更吊诡的是与大旸修炼界颓势相悖的光景。
这般末世气象虽处处透着将倾之危,却总叫人觉出几分异样。
季尘怀疑这是否适合天道已崩,世界将亡一类的事有关,按照他前世的那些小说...
这似乎看着就是灵气枯竭的前兆。
但师傅的补天大阵又管的是什么?
八军兵煞武艺竟随人口膨胀愈发强横,这依托兵阵增幅煞气的特殊法门威势却丝毫不减。
这么一想,那天在欲魔教的洞窟中爆发血煞之力,是不是也与此物有些渊源?
而现在,在朝堂上渐处不利地位的监天司,因失去高修为武修者作为支柱,于诸多事务中不得不仰仗八军相助。
此消彼长间颓势更显。
筷尖戳破溏心蛋,金黄蛋液漫过卤肉,季尘盯着碗中缓缓晕开的油星,揣摩着刘清玄的处境——
那身官皮既是护身符,又是层层相连的铁索。
大旸南境的粮道若真系于商党之手,御史此刻的隐忍对他来说算情有可原。
他嘬尽碗底最后一口面汤,指节无意识叩着豁口的瓷碗,庙堂的棋局太杂太乱。
自己掌握的情报不过冰山一角,实在理不清其中关窍。
既如此,又有什么立场苛责执棋者的如履薄冰?
大不了另寻东家便是。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
放眼广安府,除了刘清玄这般勉强能对话的,余下尽是些虫豸货色。
跟着这样的虫豸,又怎能搞好大旸的民生呢?
牙医撒给,迟早把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送到天上去!
造反的念头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咽回肚里。
方才府衙中窥见的边军阵势仍在眼前晃动——
千军结阵可压武圣,十万雄兵足抵真丹。
这等世道揭竿而起?
想想就乐了。
还是看自己吧。
【副本剩余冷却周期:一天】
竹筷“咔“地折断在掌心,碎屑簌簌落进面汤。
说到底还是修为不够,若能有兵主阵斩万骑的能耐,管他什么商党边军,一力降十会便是!
他屈指弹飞断筷,望着暮色里渐次亮起的灯笼长舒口气。
横竖再休整一日,待明晚闯过盈天盘副本,后日便启程前往境泽村。
至少欲魔教的阴云暂时散去,倒也算难得的好消息。
当前还有个“好消息”——
段游康与边军的勾连算是坐实了,那些有七阶以上的根骨的年幼孩童,竟都被贩去充作边疆将军的私兵,那本沾血的账本上确有喜儿弟弟的名字。
如此说来,喜儿弟弟既因根骨上佳被卖往边军,倒该庆幸至少性命无忧。
再想盈天盘对喜儿天赋的判词,他好像抓到了一丝灵感。
既然根骨优劣牵涉血脉,那转魂窟里救出的那些人不就多是沾亲带故么?
有机会得去找找转魂窟里救下来的人,测一测他们全家的根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