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雪地上噼啪炸响,火星子撞在帐篷布上又倏地熄灭。
傅明背靠着冰丘,任小荷用酒精棉擦拭臂弯的擦伤。
酒精刺得皮肤生疼,他却盯着帐篷角落的卫星电话——那屏幕还亮着,模糊的仙药照片泛着冷光。
“这伤不算深。“小荷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雪粒,她指尖微微发颤,裹着粗毛线手套的手突然顿住,“但极北山谷...您最好别贸然进去。“
傅明抬眼,见她睫毛在雪光里轻颤,连耳尖都泛着青白:“怎么说?“
“我阿爷是老极地科考员。“小荷扯下手套,露出腕间褪色的银镯,“他说山谷入口有天然幻阵,雪雾会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
十年前有支探险队进去,最后只出来个疯女人,说看见自己被冰缝里的手拖下去...“她突然噤声,低头将药布按在傅明伤口上,“我、我乱说的。“
帐篷外传来皮靴碾雪的声响。
马阳掀帘进来,军大衣肩头落着细雪,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压缩饼干:“凌虚子的人在东边扎营,帐篷上绣着玄铁纹。“他咬了口饼干,碎屑粘在嘴角,“清风那家伙在烤火,正和几个散修划拳——不过他看咱们帐篷的眼神,像在看块肥肉。“
话音未落,帐篷门又被掀开。
清风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挤进来,怀里还抱着个铜制手炉,炉盖缝隙里飘出艾草香:“傅兄弟,马兄弟,借个火?“他不等回答,蹲到篝火旁,手炉往火上一烤,“听说三位是从冰盖底下爬出来的?“
傅明没接话。
马阳踢了块碎冰过去,冰块撞在清风靴尖:“有话直说。“
“爽快!“清风搓了搓手,眼尾笑出细纹,“极北山谷的守护兽,十年前我师父见过。
那东西脑袋像熊,爪子能拍碎冰岩,最恨外人动仙药。
凌虚子带了二十个筑基修士,血影刺客在西边雪坡埋伏——他们要抢仙药,咱们要真相,不如搭个伙?“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这是避毒丹,山谷里的融雪水有毒,先备着。“
帐篷外突然响起尖笑声。
秀儿掀帘进来,玄色道袍上绣着金线云纹,发间银簪在火光里晃得人眼花:“小荷妹妹好贴心,给傅公子擦药都擦这么久。“她指甲掐进掌心,露出甜得发腻的笑,“只是有些人啊,自己偷了灵珠还装无辜——听说冰盖底下的灵能波动,和傅公子心口的热度一模一样?“
小荷的药布“啪“地掉在雪地上。
傅明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艾丽说的“网心是血脉“,喉结动了动:“秀儿姑娘从哪听的谣言?“
“我哪敢造谣?“秀儿踮脚凑近,身上的沉水香几乎呛人,“凌虚子师叔刚收到消息,三个月前昆仑秘境灵珠失窃那晚,有人看见个穿黑羽绒服的身影——傅公子,您那件羽绒服,是不是也该拿出来晒晒?“
帐篷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十度。
马阳的手按在腰间战术刀上,刀鞘磨得篝火劈啪作响。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凌虚子掀帘进来,灰袍上落满雪,手里攥着串檀木佛珠:“秀儿,不得无礼。“他眼尾的皱纹里浮着笑,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傅兄弟是客人,哪能这么说话?“
秀儿咬着唇退到一旁,指尖绞着道袍下摆。
凌虚子扫了眼傅明臂弯的药布,佛珠突然停住:“小荷,去给我拿盏热灯,我这老寒腿又犯了。“小荷应了声,抓起药箱匆匆出去。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雪地里,凌虚子突然凑近傅明,声音像浸了冰碴:“傅兄弟,灵珠的事...你最好没瞒着我。“
帐篷外的风突然大了。
马阳猛地转头,盯着帐篷缝隙——那里有道黑影闪过,快得像片被风吹走的雪。
傅明摸向心口,灵珠残留的热度突然发烫,烫得他皱起眉。
凌虚子的目光扫过他的动作,佛珠又转了起来:“时候不早,各位歇着吧。“他转身出去时,袖口带起股风,将篝火里的火星子卷向帐篷角落的卫星电话。
等帐篷里只剩他们两人,马阳突然蹲下身,用战术刀挑起块积雪。
雪下露出半枚脚印,鞋跟处有个月牙形凹痕——那是血影刺客特有的靴印。“他们来了。“马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凌虚子派了人在帐篷外守着,血影刺客在西边,守护兽在山谷...傅明,你说这网,是不是收得太紧了?“
傅明没说话。
他摸出怀里的符文笔记,牛皮纸封皮上还沾着冰盖底下的冻土。
火光映着笔记上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他在冰缝里用刀尖刻下的——关于圣殿入口的符文解读。
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帐篷布猎猎作响,像某种巨兽在低吼。
他合上笔记时,听见远处传来冰层断裂的声响,绵长,低沉,像谁在极北之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极北的夜来得急,去得也急,黎明时分雪雾未散,将山谷入口裹成团混沌的白棉。
傅明哈出的白雾刚飘到眼前就凝成冰晶,他攥着符文笔记的手在羊毛手套里沁出汗——昨夜冰缝断裂的轰鸣像根刺扎在耳底,此刻雪雾流动的轨迹竟与笔记里歪扭的符号重叠。
“傅兄弟,走啊!“清风的吆喝混着雪粒子撞过来。
他裹着羊皮袄站在队伍最前,手指却悄悄勾住腰间的青铜铃铛——那是防幻阵的土法子。
凌虚子的玄铁纹帐篷已收作包裹,秀儿踩着冰碴子跟在师叔身后,银簪上的流苏扫过小荷的药箱,后者缩着脖子往傅明身后躲。
傅明忽然抬手。
队伍最前端的散修刚要骂骂咧咧,雪雾里突然漫出腥甜的血气。
那是个高瘦男人,举着冰镐往自己大腿上扎,冰镐尖没入血肉时他竟笑出了声:“娘,我帮你把冰缝填了......“
“幻阵!“马阳的战术刀“噌“地出鞘,刀尖挑起男人的后领甩向雪坡。
男人撞在冰岩上昏过去,腿上的伤口翻着白花花的脂肪——哪有半滴血?
傅明盯着雪雾里翻涌的灰云,喉结动了动:“跟我走,踩着我的脚印。“他记得笔记里说“幻由心起,雾随念转“,昨夜灵珠发烫时,雪雾里的影子恰好避开了他心口的位置。
队伍开始移动。
傅明每走三步就顿一顿,看雪雾在脚边打旋的方向;马阳落后半步,战术刀在身侧划出半圆,将试图凑近的“冰缝里的手““坠崖的同伴“一一挑碎。
凌虚子的筑基修士们起初还冷笑,直到最前头的青袍弟子突然尖叫着扑向队友,指甲抠进对方眼眶:“你推我下去的!
你推我下去的!“玄铁纹帐篷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秀儿的银簪“当啷“掉在雪地上,她攥着道袍后退时撞翻小荷的药箱,止血棉撒了一地。
“这幻阵专挑人心底的疤!“清风的青铜铃铛摇得叮当响,他盯着自己脚边突然浮现的火舌——那是十年前师父被山火吞没的场景,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傅兄弟,快!“
当最后一片雪雾被山风卷走时,众人站在了山谷核心。
悬浮在冰渊之上的仙药像团凝着光的雾,茎秆上挂着的露珠坠下时,竟在半空凝成细小的冰晶。
傅明的灵珠突然烫得灼人,他摸向心口,发现那热度正顺着血管往指尖窜——和冰盖底下圣殿入口的符文共鸣频率一模一样。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掀翻了三具散修的尸体。
傅明抬头,看见阴影遮住了天光。
那守护兽足有三层楼高,头颅像熊却生着独角,脊背的鳞片泛着幽蓝的寒芒,前爪拍在冰岩上时,整座山谷都在震颤。
血影刺客的黑斗篷从崖顶掠下,七柄淬毒短刃分七个方位刺向兽眼——却被兽尾一扫,连人带刃撞进冰壁,在岩壁上嵌出个人形凹痕。
凌虚子的佛珠“啪“地崩断,檀木珠子滚得满地都是:“这、这是结丹期的灵智!“秀儿的银簪不知何时握在掌心,发梢沾着血——刚才她为躲兽尾撞在了冰棱上。
小荷蹲在药箱旁发抖,却还是摸出止血粉往秀儿伤口上撒,手背上被冰碴划的血道子都顾不上擦。
守护兽的独角突然泛起红光。
它盯着傅明的方向,喉间发出类似呜咽的低鸣,前爪在冰面上划出半枚符文——和傅明笔记里的“网心“符号分毫不差。
“它......在等我?“傅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灵珠的热度已经蔓延到咽喉,他甚至能听见珠子里传来模糊的、类似心跳的声音。
马阳的手按上他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羽绒服渗进来:“别信,可能是陷阱。“
但守护兽的眼神太像活物了。
傅明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雪粒在他脚边炸开细小的冰晶。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极轻,像片雪花落在刀刃上。
直觉先于视线做出反应。
傅明猛地侧身,寒光擦着他脖颈划过,在雪地上溅起冰屑。
那是血影刺客的匕首,本该嵌在冰壁里的刺客不知何时脱身,此刻正弓着背,左眼蒙着的黑布渗出血,右手的匕首还滴着某种墨绿色的毒液。
“傅明!“
马阳的暴喝混着战术刀出鞘的清鸣炸开。
傅明在转身的瞬间瞥见刺客嘴角的冷笑——那是完成任务前的最后弧度。
而在更远处,守护兽的独角红光暴涨,冰渊里的仙药突然开始剧烈震颤,茎秆上的冰晶噼啪碎裂,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