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裹着刺痛涌进傅明的鼻腔,像被人攥住后颈按进冰湖底。
他踉跄着栽倒时,掌心触到的不是地面,而是某种黏腻的、泛着紫光的雾气——那雾气顺着指缝往皮肤里钻,像无数细针在啃噬血肉。
“疼吗?“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次带了点笑意,“三百年前,他们用同样的方法逼混沌族人自毁灵脉。“
傅明撑着膝盖抬头。
眼前的空间没有边际,远处漂浮着碎片般的光影:断裂的冰原、燃烧的青铜鼎、被锁链穿透肩胛骨的白衣人——那白衣人的眼尾正和记忆里重叠,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是咬碎了舌尖。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问,后背抵上一团更冷的雾气,“和当年的白衣人什么关系?“
黑影的轮廓开始凝聚,最终化作半透明的人形,眼尾果然上挑如刃:“我是他的影子,也是混沌的守门人。“它抬手,指尖掠过那些光影碎片,“三百年前,人类用谎言将混沌定为'恶',说我们会撕裂天地。
可你看——“光影里跳出个浑身是血的少女,正将最后一块封印石塞进冰缝,“是我们用灵脉做锁,把真正的灾厄封在南极冰盖下。“
傅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荷编的平安符还贴在胸口,此刻烫得像块火炭——那是他今早看她蹲在篝火边,用冻红的手指编了半宿的。“所以你要我......“
“唤醒你体内的混沌核心。“黑影的指尖点在他心口,冷意瞬间贯穿全身,“你的血里流着当年那位圣女的灵脉,只有你能解开封印,让真相重见天日。“
傅明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一团漂浮的冰晶。
他想起在光团里见过的混沌印记,想起各国科考队刻意回避的“禁区“,更想起马阳被撕碎的嘶吼——如果他现在妥协,南极冰盖下的封印......
“不行。“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见过冰盖下的裂缝,那里的波动比混沌更危险。“
黑影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你以为人类告诉你的'灾厄'是真相?
那不过是他们为掩盖罪行编造的借口——“
“够了!“傅明吼出声,声音在虚空里撞出回音。
他想起小荷被刺客划伤的脸,想起秀儿袖中短刃的寒光,更想起马阳红着眼眶的模样,“我不管三百年前谁对谁错,现在我的同伴在外面,南极的冰盖下有无数人用命守着的东西。
我不能为了所谓'真相',让更多人送死。“
虚空突然剧烈震颤。
那些光影碎片开始崩解,黑影的轮廓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你会后悔的......“
“老傅!老傅你听得到吗?“
模糊的呼唤穿透黑暗。
傅明猛地转头,看见雾气里浮现出马阳的脸——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投影,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他伸出手,雾气里的投影也伸出手,指尖几乎相触。
“我在!“他吼道,“别进来,这里危险——“
话音未落,整个虚空突然坍缩。
傅明被甩进一片刺目的白光,再睁眼时,已经跪在圣殿中央的紫雾里。
石碑的光仍在暴涨,但马阳和清风的身影不在视线里——殿门方向传来金属碰撞声,混着小荷的尖叫。
“灵珠!他们要抢灵珠!“
是清风的声音。
傅明踉跄着爬起来,后颈的凉意还没退尽。
他摸向腰间——那里挂着颗拳头大的灵珠,是之前在冰缝里捡到的,马阳说这东西能稳定混沌波动。
此刻灵珠正发出刺目的红光,像个小太阳。
殿门外的打斗声更激烈了。
傅明冲过去时,正看见马阳的冰镐磕开一柄淬毒的短刃,血影刺客的黑斗篷在风里翻卷;小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药囊,脸色惨白却还在喊:“小心他的左手!“;清风的灵石在半空炸裂,幽绿光映得秀儿的脸忽明忽暗——那姑娘原本攥着袖中短刃,此刻却愣在原地,盯着刺客刺向马阳后心的匕首。
“秀儿!“傅明吼道。
秀儿的指尖在短刃上顿了顿。
刺客的匕首已经要触到马阳的背心,她突然扑过去,用自己的肩膀撞开了那道寒光。
血花溅在她的衣襟上,像朵开得太艳的红梅。
马阳的冰镐趁机划开刺客的手腕。
那刺客闷哼一声,转身撞破殿门的冰墙逃了出去。
清风想追,被马阳拽住:“先看老傅!“
傅明抹了把脸上的汗,刚要说话,后颈突然又泛起凉意。
他转头看向石碑,却见黑影的轮廓正从紫雾里缓缓浮现,这次比之前更淡,像要消散在空气里。
它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秀儿染血的衣襟上,低笑一声:“有意思......“
话音未落,彻底消散。
马阳冲过来扶住傅明:“你没事吧?那东西......“
“暂时没事。“傅明看向秀儿,她正咬着嘴唇让小荷包扎伤口,见他望过来,别开脸轻哼:“看什么看?
本姑娘才不是帮你。“
但傅明注意到,她袖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
傅明的膝盖砸在冰面上时,指节还在发颤。
他撑着地面缓了三息,后颈那股渗入骨髓的冷意才随着黑影的消散慢慢退去。
马阳的手掌按在他肩头上,带着体温的力道让他恍惚回到雪暴里互相搀扶的那些夜——那时候他们也总这样,一个人快撑不住时,另一个便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对方拽回人间。
“脉搏乱得像敲战鼓。“马阳的拇指压在他腕间,眉峰拧成刀刻的痕,“那黑影给你下了什么?“
傅明抬头,正撞进马阳发红的眼尾。
他忽然想起幻境里那个挂着泪的投影——原来马阳在外面急成了这样。
喉间泛起酸涩,他反手握住马阳的手腕:“混沌印记...暂时稳了。“话未说完,墙角传来布料撕裂的轻响。
小荷正用撕下的衣襟给秀儿裹肩伤,血珠顺着秀儿锁骨往下淌,在雪白衣料上洇出暗红梅朵。
秀儿咬着牙不哼声,偏过头时发梢扫过小荷手背,倒像在哄人:“轻些,药粉撒多了痒。“她袖管滑下寸许,傅明瞥见原本藏短刃的暗袋空着,布料被刀鞘磨出的毛边还翘着。
“你...“傅明刚开口,秀儿猛地转头,眼尾却没往日的尖刺:“看什么?“声音软了三分,又补一句,“那刺客要捅的是马阳后心。“她盯着小荷指尖的药棉,“凌虚子说你们偷灵珠害他弟子,可刚才那把淬毒的刀,刀镡是血影门的蝙蝠纹——他倒好,把我们当枪使。“
清风突然踢了脚地上的碎冰。
他蹲在殿门边,指尖沾着刺客留下的黑血:“这味儿不对。“凑近闻了闻,猛地皱眉后退,“掺了腐骨草,是要让伤口烂到见骨的狠手。“他抬头看向秀儿,“那老东西给你灌的迷汤,该醒醒了。“
秀儿没接话,却把受伤的左肩往小荷那边送了送。
小荷的手在抖,药囊里的药材撒了半地,她捡起来时,一片薄荷叶粘在她冻红的指节上——和今早编平安符时的模样重叠了。
傅明摸向胸口,平安符还在,只是没了灼烫感,只剩布料贴着皮肤的温软。
“灵珠。“马阳突然低喝。
傅明这才想起腰间的灵珠。
方才被黑影拽进幻境时,它还红得刺眼,此刻却敛了锋芒,幽蓝的光像深潭里的磷火。
他刚要伸手,后颈突然泛起熟悉的麻痒——不是黑影的冷,而是某种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正顺着脊椎往上窜。
是混沌印记。
他闭眼。
幻境里那些光影碎片突然在眼前闪回:白衣人被锁链穿透的肩胛骨,少女塞进冰缝的封印石,还有自己咬碎舌尖时的血腥气。
黑影说他是圣女灵脉的容器,可他更记得马阳被冰缝里的波动掀飞时,死死攥着他手腕的手;记得小荷举着药囊冲进雪暴找药材,回来时睫毛结满冰碴;记得秀儿撞开刺客那刻,眼里没有犹豫。
“我不要当什么容器。“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体内的力量突然翻涌。
像有团火从心口烧起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他听见骨节发出轻响,睁开眼时,瞳孔里映着淡淡的紫光——不是黑影的诡谲,而是某种清冽的、属于他自己的光。
“老傅?“马阳的声音带着惊惶。
傅明反手按住他手背,把掌心贴在灵珠上。
幽蓝的光和紫光缠绕着窜起来,在两人交握的手间凝成细流,顺着灵珠的纹路渗进去。
他想起冰缝里那些稳定波动的微光,原来不是灵珠在护着他们,是他们的血、他们的命,在护着灵珠。
“稳住了。“他对马阳笑,“那黑影...散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雪地里的咯吱声,是皮靴碾过碎冰的脆响,一下,两下,像敲在人神经上的鼓点。
傅明的脊背瞬间绷直,马阳已经抄起冰镐挡在他身前,清风的灵石在掌心跃跃欲试,秀儿的手按在空短刃袋上,又慢慢放了下来——那里已经不需要刀了。
穿堂风卷着雪粒灌进来。
门口站着个穿黑长袍的男人,兜帽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手里握着枚晶石,和傅明腰间的灵珠几乎一模一样,却泛着死鱼肚皮似的青灰。
“你不是唯一的容器。“他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磨,“三百年前的圣女灵脉,早该断在冰缝里。“
傅明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灵珠在腰间发烫,和体内的紫光共鸣着,像在提醒他什么。
马阳的冰镐尖轻轻磕了下地面,发出清脆的响——这是他们约好的“警惕“暗号。
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脚边的碎冰突然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顺着他的靴底往上爬,像有什么活物在啃噬地面。
“你是谁?“傅明问,声音比预想中稳。
黑袍人停住脚步。
他抬起手,青灰晶石在掌心转了个圈,折射出的光映在他眼尾——那里有道极浅的疤痕,形状像片碎冰。
“我是来收债的。“他说,“收三百年前,那些用谎言和灵脉筑成的债。“
殿外的雪突然大了。
风卷着雪粒拍打冰墙,模糊了黑袍人的轮廓。
傅明盯着他手中的晶石,突然想起幻境里那个塞封印石的少女——她的手腕上,戴着串冰晶石手串,和这枚...
“老傅?“马阳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
傅明转头,正看见小荷捡起地上的薄荷叶,轻轻别在秀儿耳后。
秀儿的耳尖瞬间红了,却没躲。
再回头时,黑袍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地上那圈凝结的冰晶,还泛着幽冷的光。
灵珠在腰间震动。
傅明摸了摸,摸到掌心一片湿——是自己的冷汗。
他看向马阳,对方眼里的警惕没减,却多了抹他熟悉的光:那是他们在冰缝里发现第一块古老碑刻时,马阳眼里的光,是要把真相挖到底的光。
“他还会来。“傅明说。
“那就让他来。“马阳把冰镐往地上一杵,“我们这儿,现在多了把刀。“他瞥向秀儿,后者正低头拨弄小荷别的薄荷叶,闻言哼了声,指尖却悄悄碰了碰小荷的手背。
清风突然笑出了声。
他弯腰捡起块碎冰,对着光看了看:“有意思,这冰晶里有混沌印记的纹路。“他抬头时,眼里闪着猎食者的光,“看来南极的戏,才刚唱到第二折。“
殿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冰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响。
傅明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又摸了摸腰间的灵珠。
体内的紫光还在流转,温暖,有力,像团永远不会熄的火。
他听见远处传来冰层裂开的轻响。
很轻,却清晰。
就像某种预言,正从极深的冰盖下,缓缓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