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是被冰面撞醒的。
后脑勺磕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疼得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有冰屑顺着后颈的衣领往里钻,冷得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勉强找回点知觉——刚才那股紫光像一堵移动的墙,直接把三人拍飞了。
他在雪地上滑出去至少五米,后背蹭过冰缝时,防寒服被划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刮得皮肤生疼。
“老傅!“
是马阳的声音。
傅明吃力地侧过头,看见马阳蜷在十米外的雪堆里,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捂着后腰——那里的防寒服焦黑一片,刚才碎玉治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透过指缝往外渗。
他的脸白得像张纸,额发全被冷汗浸透,贴在额角直往下滴水。
“艾丽?“傅明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可刚动了动,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回雪地。
那力量像块磨盘,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尽力气。
他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紫光变浓了,像团活物似的在半空翻涌,连空气都泛着刺目的紫,刺得人眼睛发酸。
“在这。“
艾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傅明转头,看见她半跪在冰面凹陷处,银线从指尖垂落,原本清亮的银丝此刻暗得像团脏麻。
她的金瞳里血丝纵横,嘴角挂着道血痕,见傅明看过来,勉强扯了下嘴角:“银线...快撑不住了。“话音未落,银丝突然发出“咔“的脆响,断成两截。
冰面下的心跳声又变了。
这次不是之前的悲怆,倒像是某种愤怒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傅明感觉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一下下扎,疼得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紫光已经漫到脚边,所过之处,积雪滋滋冒着白气,像被泼了浓硫酸。
“这能量在压制我们。“马阳突然开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背靠着块凸起的冰棱,右手还捂着后腰,但眼睛亮得反常。“刚才被撞飞时,我摸了下冰面——温度不对,表层零下五十度,往下十公分反而升温。“他喘了口气,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雪地上,“核心在抽周围的能量补自己,我们的动作越快,它反扑得越狠。“
傅明的手指在雪地上抠出道浅沟。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从碎玉里来的淡青色能量正在流失,像被人拿吸管往外抽。
刚才三人手拉手时,那能量还能凝成光网,现在却散成细流,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每钻过一处,就烫得皮肤发红。
他低头看掌心,碎玉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淡青色液体渗得更凶,在雪地上洇出个小水洼。
“艾丽,银线断了还能续吗?“傅明扯着嗓子喊。
风卷着雪粒子往他嘴里钻,呛得他咳嗽起来,血腥味在喉咙里直翻。
艾丽没说话。
她盯着断成两截的银线,手指轻轻抚过断裂处,突然抬头:“能,但需要你的血。“她的金瞳里闪过道光,“碎玉的能量和银线同源,你的血里有它的印记。“
傅明没犹豫。
他抓起碎玉往掌心一按,尖锐的棱角立刻扎破皮肤,血混着淡青色液体涌出来。
他爬向艾丽,每移动一步都像在和无形的墙较劲,膝盖磨得生疼,却连半米都挪不到。
马阳突然吼了声“接住“,甩过来条登山绳——他不知什么时候解了腰间的安全扣,绳子一端系在冰棱上,另一端甩到傅明手边。
傅明抓住绳子,借力往前挪。
紫光已经漫到他脚腕,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灼热。
他咬着牙爬到艾丽身边,把渗血的手掌按在银线断裂处。
淡青色液体顺着银线往上爬,断成两截的银丝突然泛起幽光,“嗡“地一声重新连成线。
“成了!“艾丽眼睛发亮。
她指尖轻抖,银线“刷“地绷直,像把透明的剑刺向半空的紫光。
紫光被刺中处泛起涟漪,却很快又合拢了。
艾丽的额头瞬间布满汗珠,银线跟着颤起来,“不够...需要更多能量。“
“老傅,接着!“
马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明转头,看见他正往这边爬,每爬一步都要停顿片刻,显然在强撑。
他后腰的血已经浸透了防寒服,在雪地上拖出条红痕。
傅明刚要喊他别过来,马阳突然笑了:“忘了?
探险队要是只剩一个人,那才是真的死了。“
这句话像把锤子,重重砸在傅明心口。
他想起极光区那个雪暴夜,马阳把最后半块饼干塞给他时,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时他们困在冰洞里三天没吃东西,马阳的嘴唇裂得全是血,却还笑得像个没事人。
现在他的笑比那时更淡,却依然亮得刺眼。
傅明突然感觉掌心的碎玉在发烫。
他低头,看见裂纹里渗出的淡青色液体正顺着血管往胳膊里钻,所过之处,原本被压制的能量突然涌了上来。
他抬头看向马阳,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和他们第一次在南极冰原相遇时,看极光的眼神一模一样。
“手伸过来。“傅明对艾丽说。
她愣了下,伸出手。
傅明把碎玉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淡青色液体立刻顺着她的血管蔓延。
艾丽的金瞳突然大亮,银线瞬间涨粗了一倍,带着刺目的幽光扎进紫光里。
“马阳!“傅明吼道。
马阳咧嘴笑了,把手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三双手叠在一起,淡青色能量像活了似的在三人之间流转。
紫光被银线刺中的地方开始出现裂痕,冰面下的心跳声也弱了些,不再是之前的咆哮,倒像在颤抖。
但好景不长。
紫光突然暴涨,像团被戳破的气球,“轰“地炸开。
傅明感觉有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看见马阳被掀翻在地,艾丽的银线再次断裂,金瞳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碎玉在掌心裂开最后一道缝,淡青色液体喷涌而出,在三人周围织成张薄弱的光网。
傅明摔在雪地上,喉咙里的腥甜终于涌了出来。
他抹了把嘴,血在手套上晕开片红。
紫光还在翻涌,冰面下的心跳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更凶。
他看向马阳,对方正趴在雪地里,后背剧烈起伏,显然在拼命喘气。
艾丽半闭着眼,靠在冰棱上,银线软塌塌地垂在脚边,像团没了生气的线团。
“老傅...“马阳的声音轻得像片雪,“我好像...真撑不住了。“
傅明的手指深深抠进雪里。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能量正在流逝,碎玉的裂纹里已经没了淡青色液体,只剩块普通的青玉。
紫光还在压制他们,每动一下都要费尽力气。
冰面下的心跳声越来越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眼角突然扫过片异样的光。
那光藏在紫光里,很淡,却和周围的紫不一样——像是...某种熟悉的颜色。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可紫光突然翻涌起来,那光又不见了。
傅明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
他盯着翻涌的紫光,喉咙里泛起股热意——不是绝望,是种近乎偏执的直觉。
他想起刚才那缕异样的光,想起碎玉裂开时的声音,想起冰面下时强时弱的心跳。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打转,像团被风吹散的雾,却始终不肯彻底散开。
“撑住。“傅明沙哑着嗓子说。
他撑起身子,往马阳那边爬去。
紫光压得他肩膀生疼,每爬一步都像在爬山,但他没停。“再撑会儿...我好像...找到点什么了。“
马阳抬起头,眼神有些模糊。
艾丽也睁开眼,金瞳里闪过丝疑惑。
傅明爬到两人中间,伸手握住他们的手。
碎玉还在掌心,虽然没了能量,却依然暖得像团火。
紫光还在翻涌,冰面下的心跳声还在响。
但傅明突然笑了。
他盯着紫光里那缕若隐若现的光,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脑子里成型——那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傅明的指甲几乎要陷进冰面里。
紫光翻涌的间隙,那缕异样的光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是淡青色,和碎玉渗出的能量同色。
“波动不对。“他喉咙发紧,声音像砂纸摩擦,“这紫光在抖,像...像被什么扯着线头的布。“
马阳原本半阖的眼突然睁开,睫毛上凝着冰碴:“你说...频率?“他吃力地撑起半张身子,后腰的血已经结成暗红的冰壳,“刚才我数心跳声,原本是三长两短,现在乱了。“
艾丽的金瞳突然收缩成竖线。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痕,银线在指间轻轻颤动:“银线的震颤频率...和紫光共振了。“她的手指突然收紧,银丝绷直如弦,“是不稳定,不是压制。
它在...自我消耗。“
傅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光芒迷宫的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那座由光棱组成的迷宫里,他们曾用共振频率破解过防御结界。
当时老教授说过:“所有能量体都有自己的呼吸,越暴躁的,呼吸越乱。“
“迷宫的光棱!“他脱口而出,掌心的碎玉突然发烫,“这紫光的波动,和光棱暴走时一模一样!“
马阳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扯下手套,指尖按在冰面上——冰层下传来的震动不再是单一的轰鸣,而是夹杂着细碎的颤音,像无数根琴弦同时崩断。“对!“他咳了两声,血沫溅在雪地上,“每分钟震颤次数从十七次涨到二十九次,快绷不住了。“
艾丽的银线突然泛起幽蓝,她猛地抬头:“你们看!“
三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紫光最浓处裂开道细缝,像块被捏碎的玻璃,露出底下更深的紫。
那细缝只存在了半秒,却让傅明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它在补自己。“他说,“每次波动都是在修补裂痕,但补得太急,反而撕开更大的口子。“
马阳突然笑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所以我们要...推它一把?“
“用共振。“傅明的声音突然稳了,像冰原上冻了三百年的冰层,“它的波动频率是X,我们用X的倍数去撞,让裂痕变断层。“他低头看掌心的碎玉,虽然没了能量,却还留着余温,“我引波动,老马来稳节奏,艾丽用银线锁死共振点。“
艾丽的金瞳亮得惊人。
她扯下颈间的银链——那是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链子,末端坠着颗米粒大的银珠。“这是银线的锚。“她将银珠按在冰面上,银线“刷“地扎进冰层,“能锁三十秒。“
马阳解下腰间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他扯过登山绳,一头系在傅明手腕,一头缠在自己腰上:“我数频率,你跟着我的呼吸动。“他的手指按在傅明腕间,脉搏跳得像擂鼓,“开始。“
傅明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体内残余的能量在游走,像群被打散的鱼。
他顺着马阳的脉搏调整呼吸——一下,两下,第三下时,那股能量突然聚成线,顺着血管往指尖钻。
他睁开眼,掌心泛起极淡的青光,和紫光里的细缝对上了。
“共振!“艾丽低喝。
银线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像把透明的剑钉进紫光裂缝。
马阳的罗盘“咔“地一声,指针停在“29“刻度——正是紫光的震颤频率。
傅明的青光开始闪烁,频率和紫光完全重合。
冰层下的心跳声突然变了。
这次不是咆哮,而是尖锐的嘶鸣,震得三人耳膜生疼。
紫光的裂缝开始蔓延,从细缝变成蛛网,每道裂痕里都渗出更浓的紫,像伤口在流脓。
“再加一倍!“马阳吼道。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傅明腕间,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跟着我!
一、二、三——“
傅明的青光暴涨。
他能听见血管里的能量在轰鸣,像千军万马在冲锋。
紫光的裂痕开始崩解,大块的紫斑脱落,露出底下漆黑的冰层。
艾丽的银线剧烈震颤,银珠周围的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那是在承受共振的反冲。
但就在这时,冰层下的心跳声突然拔高到尖啸。
紫光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轰“地炸开。
傅明眼前一黑,被震得向后摔去,登山绳在腕间勒出深痕。
他听见马阳闷哼一声,接着是艾丽银线断裂的脆响。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反抗?“
声音从冰层下传来,像无数人同时开口,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响。
傅明勉强抬头,看见紫光中央浮现出张半透明的脸——苍白的皮肤,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牙。
“接下来,让你们尝尝真正的毁灭!“
话音未落,紫光突然凝成根巨大的尖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三人直刺下来。
傅明感觉呼吸都要被抽走了,他看见马阳在雪地里爬,后腰的冰壳被挣裂,血珠溅起又冻成红冰;艾丽跪在地上,银线断成三截,金瞳里的光只剩豆粒大;而那根紫刺,已经近得能看清表面流动的暗纹。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和马阳在南极相遇的清晨。
那时他们站在冰原上看极光,马阳说:“最危险的不是暴风雪,是你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现在,紫刺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头顶。
傅明伸出手,想抓住马阳的手腕,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雪。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冰层下的尖啸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紫刺尖端闪过缕极淡的青——和碎玉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