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是被冰碴子硌醒的。
后颈的金痕还残留着灼烧后的酥麻,他下意识去摸,指尖沾到的不是血,而是一层细密的冰晶。
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在脸颊,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醒了?“马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点哑。
傅明偏头,看见搭档半跪在冰面上,怀里的艾丽依旧闭着眼,但原本灰白的唇色泛出了浅粉。
马阳的手正按在她心口,指节发白——他在渡灵力。
“灵晶...“傅明撑起上半身,喉咙像塞了把碎冰。
回应他的是一道清冽的光。
正前方的冰台不知何时浮起团淡青色光晕,形状像颗被揉碎的星子,却比星子更凝实。
光晕中心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像极了他们之前在星图里见过的古文明符号。
傅明盯着那团光,突然想起艾丽临终前说的话,喉结动了动——原来最珍视的,真的会以另一种形式留下来。
“你们通过了考验。“
低沉的男声从光团后方传来。
傅明这才发现,光墙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尊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与守墓人雕像同款的兽皮甲,眉心嵌着块与灵晶同色的石片,正用一双泛着幽蓝的眼睛注视他们。
“遗迹守护者?“紫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傅明转头,看见女修正攥着腰间的青铜铃,指节因用力泛白。
她的灵识网早已铺开,却连守护者的衣角都没碰到——这说明对方至少比她高出两个大境界。
守护者没有否认,目光扫过众人:“灵晶初成,它的能量能修复冰原下的地脉,能唤醒沉睡的古阵,甚至能...“他顿了顿,“但这不是终点。“
话音未落,冰面突然剧烈震动。
傅明的金痕再次发烫,这次不是因为能量,而是警觉。
他扶着马阳站起,听见极远处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那声音不是自然开裂,倒像是有人用重器劈开了千米厚的冰盖。
“来了。“马阳的声音冷得像冰缝里的风。
他怀里的艾丽突然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他袖口,睫毛颤了颤,又重新垂下。
傅明注意到搭档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马阳发现危险时的习惯动作。
“什么人?“铁牛瓮声瓮气地吼了句,抄起背后的玄铁棍就要冲。
小柔慌忙拽住他胳膊,她的掌心还沾着刚才转移伤员时的血,此刻正渗进铁牛的粗布衣袖:“别急!
紫月说过灵晶成型会引动能量波动,可能...“
“可能是暗影魔团的余孽!“紫菱突然摇响青铜铃,九道黄光如锁链般窜向东南方。
傅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冰雾里浮出七八个黑影,最前面的高个男人穿着绣金黑纹道袍,腰间挂着串骷髅头法器——那是国际修真联盟执法堂的服饰,但骷髅头里飘出的黑雾,分明是被魔修侵蚀的征兆。
“傅明!“男人的声音像刮过冰原的风,带着刺耳的尖啸,“你们没有资格拥有这种力量!“他抬手,骷髅头法器突然爆开,十七道黑芒如毒蛇般窜向灵晶。
傅明的金痕“嗡“地亮起。
他反手将马阳推向大长老:“带艾丽退到冰棱后面!“又冲灵晶大师喊:“护好灵晶!“转身时瞥见紫月正攥着胸口的感知玉,玉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点——至少三十个敌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大长老,您和灵晶大师走密道!“马阳的声音突然清晰,他不知何时把艾丽交给了小柔,手里多了柄淬毒的短刃,“密道入口在第三个冰锥后面,我之前做过标记。“
“那你们?“大长老的白眉拧成结,他怀里的灵晶正发出微弱的嗡鸣,显然感知到了危险。
“我们断后。“傅明抽出腰间的冰魄刀,刀锋划过冰面,溅起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看了眼紫菱,女修立刻点头,青铜铃在掌心转了个圈,七重防御结界瞬间张开。
铁牛已经甩开小柔的手,玄铁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围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俺护着小柔她们先清出撤退路!“
“走!“傅明大喝一声。
大长老和灵晶大师抱着灵晶冲进冰雾,小柔拽着几个族人跟着铁牛往左侧跑,紫月落在最后,边跑边朝后方抛撒迷惑符。
马阳的短刃在指间转了个花,突然拽住傅明胳膊:“东边冰缝能藏人,等他们追过来...“
“我知道。“傅明的目光扫过周围——十二座冰棱呈北斗状排列,冰棱间的缝隙能勉强容身,冰棱顶部的尖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摸了摸冰魄刀的刀柄,那里刻着马阳去年在北极圈刻的记号。“等他们近了,冰棱就是最好的刀。“
“傅明!“敌人的喊杀声更近了,带头的叛徒已经冲破紫菱的第一层结界,黑芒擦着傅明耳畔飞过,在冰面上烧出个焦黑的洞。
马阳突然笑了,露出颗虎牙——那是他当年在亚马逊雨林被毒箭划伤时,傅明给他缝针留下的疤。“老傅,记得三年前在冰渊底吗?“他的短刃刺进冰面,冰雾瞬间凝结成冰晶剑,“那时候你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陷阱。“
傅明握紧冰魄刀。
冰棱的影子在他脚边交织,像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听见敌人的脚步声踏碎冰壳,听见紫菱的青铜铃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听见马阳的冰晶剑刺破空气的尖啸——然后,他笑了。
“这次,我们给他们挖个更大的。“冰棱阴影里,傅明的指节在冰魄刀刀柄上绷成青白。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急——不是恐惧,是对陷阱成型的期待。
马阳的冰晶剑已经凝在掌心,剑身流转的寒雾与冰棱尖刺上的霜花连成一片,像给十二座冰锥裹了层致命的银纱。
“左边五个,右边七个,中间带头的那个...“马阳的声音压得极低,短刃在冰面划出三道浅痕,“那家伙的骷髅法器在吸收同伴的灵力,得先废了他的法器。“他说话时呵出的白雾刚飘起半寸,就被冰棱间的穿堂风扯碎,混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
傅明的金痕突然灼痛,那是灵识触到了逼近的黑影。
他顺着马阳的刀尖望去,带头的执法堂叛徒正踏着碎裂的结界残片冲来,道袍下摆沾着紫菱第七层结界的黄光——那是女修拼尽灵力留下的最后印记。
紫菱此刻半跪在冰棱后,青铜铃在掌心渗出鲜血,她的嘴唇动了动,傅明不用听也知道她在念什么:“三息后,灵魂屏障覆盖灵晶波动。“
“动手!“
马阳的冰晶剑率先出鞘。
这不是普通的冰刃,而是他用灵力凝结的冰原千年寒晶,剑鸣里带着冰渊底特有的嗡响——那是三年前他们在极寒深渊里发现的共鸣频率。
剑刃划破空气的瞬间,左边三个敌人突然捂着耳朵踉跄,他们的灵识被冰晶剑的震颤搅成了乱麻。
傅明的冰魄刀紧随其后,刀锋擦过最近的冰棱尖刺,“咔嚓“一声,半人高的冰锥应声而落,正砸在右边两个敌人脚边。
冰碴子溅起的刹那,傅明看清了他们瞳孔里的慌乱——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中计了!“叛徒的尖叫混着冰锥碎裂声炸响。
他的骷髅法器突然爆出黑雾,十七道黑芒不再直取灵晶,转而朝着冰棱间的缝隙扫射。
傅明侧身避开一道黑芒,刀锋顺势划开左边冰缝的薄冰,藏在冰下的暗河立刻喷涌出刺骨的冰水,瞬间冻住了两个敌人的脚踝。
“铁牛!“傅明吼了一嗓子。
正在清撤退路的铁牛立刻会意,玄铁棍抡圆了砸向冰面,震得十二座冰棱同时摇晃。
最顶端的冰锥接二连三坠落,在敌人堆里炸开冰雨。
小柔趁机拽着几个族人往密道方向跑,她的身影刚闪过第三座冰棱,一道黑芒突然从斜刺里窜出,正扎在她后腰。
“小柔!“傅明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小柔踉跄着跪下去,手却仍死死攥着族人的手腕。
鲜血从她指缝渗出,在冰面上洇开一朵红梅。
铁牛的吼声像炸雷:“俺来护你!“玄铁棍横扫而出,逼退了偷袭的敌人。
小柔却摇了摇头,她抬头看向傅明,嘴角扯出个苍白的笑:“别...别让我们的努力白费。“她的手指轻轻松开族人的手腕,又用力按在伤口上,血沫混着冰碴子从她唇间溢出。
傅明冲过去时,马阳的冰晶剑已经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
他跪在小柔身边,掌心按上她的伤口,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内灌。
小柔的睫毛颤了颤,抬手摸了摸他脸上的冰碴:“我见过艾丽笑...现在轮到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被风声卷走。
傅明的金痕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他咬着牙点头:“我保证。“
“撤!“紫菱的青铜铃突然发出破音般的颤鸣。
傅明抬头,看见她的指尖在滴血,灵魂屏障的蓝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灵晶的气息已经被掩盖,但她的灵力快耗尽了。
马阳拽起傅明的胳膊:“大长老他们应该到密道了,小柔交给铁牛!“铁牛二话不说抄起小柔,玄铁棍往肩上一扛,护着族人往冰雾深处跑。
突围的路比想象中难。
敌人像疯了一样往冰棱群里钻,傅明的冰魄刀砍断了七把法器,马阳的冰晶剑刺穿了三个魔修的丹田。
紫菱的灵魂屏障在最后一刻碎裂时,傅明听见她低低的喘息:“灵晶...安全了。“然后她就晕了过去,被马阳捞起来扛在肩上。
当冰原的风突然变了方向,吹开最后一团冰雾时,他们终于看见了遗迹的出口——那是道被冰雕覆盖的石门,门后是倾斜的冰坡,直通山脚。
但山脚的冰面上,三十多个黑影已经列成半圆,带头的叛徒抹去嘴角的血,手里的骷髅法器正在吸收同伴的尸体,黑雾凝成的骷髅头咧着嘴,发出刺耳的尖笑:“你们逃不掉的。“
傅明的金痕突然泛起奇异的暖光。
他望着山脚下的包围圈,听见马阳在身后调整呼吸的声音,听见紫菱睫毛颤动的轻响,听见小柔在铁牛怀里微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像流星划过大气层的尖啸,从极远的天际线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是道比灵晶更耀眼的光,拖着银蓝色的尾焰,正朝着山脚的包围圈直坠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