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傅明的指尖还残留着马阳掌心的温度——那是坠落时他拼尽全力攥住的最后一道支撑。
冰屑擦过脸颊的刺痛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石壁触感,他撞在什么东西上,喉咙里涌上铁锈味,却听见史瑶的尖叫在头顶炸开:“小心脚!”
他下意识蜷起身子翻滚,后背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
耳中轰鸣渐弱,隐约能分辨出灵影急促的念咒声,还有马阳低喝“稳住”的沉稳。
傅明抹了把脸,指腹沾到黏腻的液体——是血,不知谁的。
“咳……都活着吗?”马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傅明抬头,看见男二半蹲着撑住一块坍塌的冰岩,发梢滴着水,右肩的皮甲裂开道口子,正渗出暗红。
史瑶跪坐在他脚边,发绳散了,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却还攥着半截淬毒的银梭,警惕地扫视四周。
灵影站在最远的角落,青衫下摆沾着泥,双手结印,淡青色灵力在指尖流转,像两簇将熄的鬼火。
“灵影?”傅明喊她。
女修转头,眼底还泛着感应术未褪尽的青,“通道结构……不对。”她抬起手,指尖划过墙面——傅明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身处一条狭长地道,两侧石壁泛着幽蓝,细看竟嵌着密密麻麻的锁链,每根锁链都缠绕着暗紫色灵纹,“这些是灵能锁魂链,用来禁锢修士灵识的。”
史瑶突然站起来,银梭尖抵在某根锁链上。
“看这里。”她的声音发颤,指尖轻触锁链末端,那里有道焦黑的灼痕,“风无涯的避毒香灰。他被锁过,而且……”她吸了吸鼻子,“没闻到腐味。”
傅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风无涯总在腰间挂个铜炉,里面烧的驱寒草混着避毒香,气味清苦里带点甜。
此刻地道里确实飘着若有若无的苦甜,像被水冲散的残茶。
“他还活着。”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们要往下走。”
“等等。”马阳突然蹲下,指尖划过地面。
潮湿的石缝里嵌着细碎的冰渣,在灵影的灵力光下泛着冷光,“这里有暗河冲刷的痕迹,地道是顺着冰海暗河建的。”他抬头,目光扫过地道尽头的黑暗,“但刚才塌陷的方向不对——集市的冰面应该压着古冰川,怎么会直接通到暗河层?”
“陷阱。”灵影突然截断他的话。
她的指尖灵纹骤然亮了三分,“前面三步,地面有灵纹陷阱。”话音未落,她屈指一弹,青色光团击中地面。
“咔”的脆响里,三枚菱形冰刺从石缝中暴射而出,扎在她刚才所指的位置,尖端泛着幽绿——是淬了毒的。
史瑶低笑一声,银梭在指尖转了个花:“老把戏。”她弯腰扯下一缕裙摆,蘸了蘸自己手背上的血,抛向冰刺。
血珠刚触到冰刺尖端,整枚冰刺就“嗤”地融化成一滩黑水,在地面腐蚀出个焦黑的洞。
“暗影魔团的蚀骨毒。”她抬眼,“看来我们的老朋友早就在这儿等了。”
傅明的灵核在胸腔里发烫。
自从在集市触发共鸣后,那股灼烧感就没退过,此刻更像有团活火在往心脏里钻。
他闭了闭眼,灵力顺着血管游走,突然在前方二十步的位置撞到一堵“墙”——不是实体,是某种精神力构筑的屏障,像块蒙了灰的玻璃,隔着它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却摸不清具体形状。
“前面有精神屏障。”他睁开眼,金纹从手臂爬上脖颈,“阴谋谋士的手笔。”
马阳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泥:“灵影破陷阱,史瑶探毒,我开路。傅明……”他看向男主,目光沉了沉,“你护着灵核,别硬撑。”
傅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马阳在担心什么——灵核共鸣消耗的不只是灵力,更是本源。
上回在极渊冰窟,他强行共鸣三天,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但此刻地道里飘着风无涯的气味,每往前一步,那清苦的甜就浓一分,像根细针在扎他的神经:不能停,不能慢。
灵影的“灵纹解析术”果然奏效。
她每走三步就停一次,指尖点在石壁上,灵力如游丝般钻进石缝,将隐藏的陷阱一一引爆。
史瑶跟在她身后,银梭在掌心转得飞快,但凡有冰刺或毒雾冒头,立刻被她用带血的裙摆引开——她的血里混着自己配的解药,专克暗影毒。
马阳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从坍塌处捡来的冰镐,每一步都踩在灵影标记的安全点上。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股狠劲,像头在雪地里追踪猎物的狼。
傅明跟在最后,灵核的灼烧感越来越强,他甚至能听见屏障后的低语声,模糊不清,却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是风无涯常念的《洞玄经》,但语调生硬,像被人掐着喉咙念的。
“到了。”灵影突然停住。
她面前的石壁上,一道半人高的石门缓缓浮现,门楣上刻着扭曲的兽纹,正是傅明在玉牌背面见过的那种。
史瑶的银梭“叮”地敲在门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密室。”她说,“里面有活物的气息。”
马阳回头看了傅明一眼。
男主的金纹已经爬上眼角,眼底泛着不自然的红。
他知道这是灵核过载的征兆,却只是攥紧冰镐,转身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正中央的石台上悬浮着一面水镜,镜面里映出风无涯的脸。
他的道袍破了,左脸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还在笑:“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无法阻止他们的计划。”
傅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极光城,风无涯也是这样笑着给他递驱寒茶,说“小傅啊,这冰天雪地的,别总顾着往前冲”。
此刻镜中的人眼尾青肿,声音却异常清晰:“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这具身体。”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灵能锁链泛着幽光,“用禁忌之法将修士改造成傀儡,需要活的灵核做引……”
“放屁!”史瑶突然骂了一句。
她的银梭“唰”地射向水镜,却在碰到镜面的瞬间被反弹回来,扎在她脚边的石缝里,“他在撒谎?还是被威胁了?”
“不。”灵影盯着水镜,“这是回溯影像,记录的是他被抓时的原话。”她转头看向傅明,“他说‘无法阻止’,但没说‘已经失败’。”
傅明的喉结动了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镜里风无涯的脸。
镜中人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声音陡然变调:“别信他……救我……”
“轰!”
石门突然被撞开。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窜进来,为首的刺客手持淬毒短刃,面罩下的眼睛泛着妖异的红——是暗影魔团的“血瞳卫”。
“保护水镜!”马阳的冰镐挥出,砸飞左边刺客的短刃。
史瑶的银梭已经回到手中,她反手甩出三枚,精准刺中右边三个刺客的手腕。
灵影双手结印,青色灵力化作网,将中间两个刺客困在原地。
傅明却站着没动。
他的灵核突然剧烈震动,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风无涯被按在石台上,喉咙里塞着泛黑的符咒;阴谋谋士站在他头顶,手中握着柄骨刀,刀尖滴着墨绿色液体;黑袍背叛者在角落冷笑,手中的玉牌泛着血光……
“不能让他成功!”傅明怒吼一声。
金纹瞬间爬满全身,他的光刃在掌心凝聚,白光如电,直接劈向为首的刺客。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短刃刚举到一半,就被光刃劈成两截。
但更多的刺客从门外涌进来。
傅明的光刃舞成一片白芒,每斩倒一个,就有两个新的冲上来。
他能感觉到灵核在燃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但脑海里只有风无涯被改造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闪。
“傅明!这边!”马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傅明转头,看见男二被三个刺客逼到墙角,冰镐的木柄已经裂开。
他挥开光刃,扫倒身侧两个刺客,冲向马阳。
就在这时,灵核的灼烧感突然达到顶峰。
傅明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再聚焦时,发现他们已经穿过了精神屏障——地道的尽头,一扇青铜门巍然矗立,门上刻着巨大的锁孔,锁孔周围的灵纹还在跳动,像活物的脉搏。
而门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冰碴:“傅明,你不该来的。”
傅明的动作顿住。
那是风无涯的声音,却比南极的极夜更冷,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他转头,看见史瑶和灵影也僵住了——史瑶的银梭掉在地上,灵影的灵力网散成碎片。
“风……”傅明刚开口,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他本能地侧身,剑气擦着左肩划过,在石壁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痕迹。
转头望去,青铜门前站着道修长的身影,月白道袍染着血,左脸的伤口还在渗血,右眼却泛着浑浊的灰白——正是在集市上崩解的傀儡面容,但此刻,那双眼眸里,却有一丝熟悉的慌乱闪过。
傅明的光刃“当啷”落地。
他看着对方手中的剑,剑尖还滴着他的血,却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话音未落,青铜门后传来锁链崩断的脆响。
风无涯的剑再次抬起,这一次,剑尖直指他的心脏。
傅明的瞳孔剧烈收缩,在剑气劈下的瞬间,他侧身翻滚,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鲜血从左肩的伤口涌出,他却死死盯着风无涯的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困在冰下的鱼,拼命想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