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深处阴霾如墨，几人正欲抽身离去，岩隙间忽传窸窣虫鸣——“叽叽、叽叽”，一声叠着一声，似远还近。小桃下意识攥紧秦羽灵的衣袖，颤声道：“小姐，你听……”

　　秦羽灵与月千寒同时屏息凝神，只闻那细碎声响自暗处漫延，如潮水渐涨。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黑压压一片角虫正从石缝与枯枝间蜂拥而出，甲壳相碰，窸窣成片，仿佛整座山谷都在虫足下蠕动。

　　“如何是好？”秦羽灵侧首望向月千寒。月千寒脸色发白，往后缩了半步：“恶心透了……我怕虫，姐姐护我！”

　　秦羽灵一怔，随即仰首朗笑：“想不到你一身本事，竟惧这等小怪？”她眸光一转，飒然道，“瞧我的。”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缎药囊，纤指拈起一撮朱砂药粉，运息轻吹。药粉如绯色薄雾般散入空中，触及虫群一瞬，那些翻涌的黑影骤然僵止，仿佛时间凝固。三人趁机御剑而起，衣袂破风，直向幽冥涧上空掠去。

　　直至涧水声远，秦羽灵才扯下掩口的绣帕，长舒一气：“趁天色未明，不如去守月宗探探？听闻宗内有件异宝，名曰‘赤月珠’，仙人服之可通神界，凡人得之可脱胎换骨——不知是真是假。”

　　小桃连连摆手：“就咱三人？若被擒住岂不糟了！”

　　月千寒此时已恢复神色，抱袖轻笑：“怕什么，有我在。”

　　小桃瞪他一眼：“你只会说这句不成？”

　　秦羽灵含笑安抚：“放心，我们只是开开眼界，见机行事便好。”

　　林鸟渐醒，在渐亮的青灰色天幕下啾鸣飞掠。东方云层渗出一缕金红，朝霞如胭脂浸染。三人悄无声息潜入守月宗地界，不由暗叹：古木参天环抱，玄石高墙巍峨，墙内殿阁错落，气象森严。一处清溪绕过后山祭坛，坛边守卫肃立，街道沉寂无声。

　　隐身石墙暗处，小桃低声嘀咕：“宗门如此之大，赤月珠会藏于何处？”

　　秦羽灵眸中闪过狡黠：“早探明了，就在祭坛中央的转盘暗格中。”

　　“可那儿守卫重重……”

　　“此时正是破晓交替，守备最疏。”秦羽灵指尖轻抬，“走！”

　　剑光低掠，三人如影落于祭坛外围。只见三丈高坛上矗立着一尊青铜古鼎，鼎后两座石像共托一面巨镜，镜沿符文隐现，在曦光中流转暗泽。

　　秦羽灵纵身跃上祭坛，凌空探向巨镜底部，果然触到一枚浑圆石卵。她拈在手中细看，心下嘀咕：“这灰扑扑的模样，真是传闻中的赤月珠？”正欲放回，脚下祭坛猛然剧震！

　　一道金光结界自天压下，将她重重掀飞至坛缘。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响起震耳轰鸣，似巨兽嘶吼又似万虫齐啸，几乎撕裂耳膜。秦羽灵急忙捂耳，手中石卵却脱手滚落，沿台阶疾坠而下——

　　紧接着祭坛周围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席卷开来。

　　石卵正落在月千寒脚边，外壳应声龟裂。一道炽烈光华迸射而出，露出其中明珠真容。月千寒俯身欲拾，那明珠竟似活物般弹起，直没入他唇间！

　　月千寒踉跄干呕，周身骤泛赤光，经脉暴起如虬枝。在身后小桃的惊呼声中，他身形节节拔高，骨骼脆响不绝，转眼从孩童化作翩翩少年，墨发飞扬，目若寒星。

　　“小姐！那丫的妖怪又变形了！”小桃急得跺脚。

　　坛上秦羽灵却已听不见喊声。结界威压如枷锁缚身，任她如何运功相抗，四肢仍似被无形之力钳制。头顶乌云聚涌，一道紫雷裂空劈下，正中她肩脊！皮肉焦裂之味弥漫，第二道雷光又至，她意识渐散，只觉神魂飘摇如坠虚空……

　　恍惚间，万丈曦光忽然穿透云层，温柔笼罩她残破的身躯。秦羽灵艰难睁眼，背脊灼痛欲裂，一股炽热真气自灵台轰然绽开——赤金光华自她肩后奔涌，凝成两片璀璨羽翼，舒展间辉映朝霞，耀眼不可逼视。羽翼轻振，她缓缓落回祭坛残垣。

　　几乎同时，一道尖厉喝声自半空炸响：“何方狂徒，胆敢闯我守月宗禁地！”

　　小桃面如土色，咬牙飞身跃上高坛，见秦羽灵衣衫尽碎、昏迷不醒，急忙脱下外衫将她裹住。一道灰影倏然而至，来者鼠目尖腮，嘴角歪斜，正是守月宗长老蒋天林。他阴冷目光扫过坛上狼藉，最终钉在秦羽灵染血的赤羽之上，眼中闪过骇异与贪婪。

　　传说中，神凤后羿的双翼若浸入月华凝成的冷泉七日，便会析出澄澈如泪的“静默脂”——那是一种能抚平时间褶皱的秘药；而其右翼骨髓经古法焙烧，可炼出十二枚“溯光鳞”，每一片只需轻触镜面，便能映出持有者未曾亲历、却于平行时空真实存在过的往昔残影。虚实虽难辨，这传闻却早已在江湖间掀起了无声的波澜。

　　蒋天林立在祭坛边缘，指尖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鳞片，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他低声自语，仿佛怕惊动了时空的秩序：“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传说，竟真的藏在此处。”

　　而此刻，侍女小桃正踉跄着扶住昏迷不醒的秦羽灵，脸色苍白如纸。她心中惶急如擂鼓：完了，行踪已露，小姐安危难料！眼见蒋天林目光扫来，小桃咬紧牙关，横剑挡在秦羽灵身前，声音虽颤却清亮：“休要靠近我家小姐！”

　　蒋天林侧过头，像是打量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嗤笑道：“区区丫头，也敢逞强？”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拂，一股暗劲如潮涌出，小桃顿时被震下石阶，跌倒在地时喉间一甜，鲜血已染红衣襟。她强撑着一口气，朝远处那道凝立的身影喊道：“月千寒……快，救小姐！”

　　月千寒此时正立于祭坛高柱之侧，体内真气如蛟龙翻腾，在经脉中冲撞奔流。这股躁动之力无处宣泄，几乎要将他的冷静吞没。听见小桃呼声，他倏然抬眼，身形如冷电掠空，悄然落定在蒋天林身后三丈之处，声线沉静却透着寒意：“蒋老道，别来无恙？”

　　蒋天林蓦然回首，眯眼打量片刻，似是忆不起眼前人：“你是何人？”

　　月千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岁月不仅蚀了记忆，连眼神也不中用了。”语毕，他右手骤扬，一记劈风掌凌空斩出，气流嘶鸣如刃。蒋天林疾步侧闪，原先所立之处石屑迸溅，留下一道深痕。

　　二人再无多言，顷刻间已交手十余回合。起初仅是拳掌相搏，转眼却已化作术法交锋——月千寒指间绽出凛凛霜气，蒋天林则驭火相抗，冰与焰在祭坛上空交织碰撞，光华四溅。不过数合，蒋天林渐感不支，心中惊疑愈盛：这年轻人的内力运转方式，为何如此熟悉？

　　又一记寒光擦肩而过，蒋天林忽然身形一滞，某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如闪电划过脑海。他瞪大眼睛，脱口道：“原来是你……你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