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夕友告别
战事虽毕,创伤未愈。
绯木与稻妻的军队在一夜尽欢后,也开始盘算启程回乡的诸般事宜。
恢复全盛之姿的影,仍不敢相信拜恩竟能全身而退。此后数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拜恩身侧,目光中的疑虑未曾散去半分。
若非念及远在后方殷切期盼的真,她多半会一路跟随拜恩,直至踏入绯木城。
直到拜恩与她郑重立下承诺——数日之后,必亲赴稻妻,她紧蹙的眉宇才稍稍舒展。
另一方面,尘埃落定后,拜恩选择将部分真相告知天狗大将。他隐去了天外来客的身份与天理的针对,只坦言自己或将消失很长一段岁月。
笹百合听罢,久久失神,最终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真正让拜恩辗转难安的,却是相识最久的狐斋宫。每当他试图寻她,为这最后的欺瞒道一声歉时,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便如晨雾般悄然消散。
次数一多,便连最愚钝的人也能明白:她是在刻意躲避,不愿相见。
时光终究推着众人来到了离别之日。拜恩在稻妻的阵列中,终于瞥见了那个一闪即逝的背影。他摇了摇头,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自心底无声蔓生。
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上前,可他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两支军队就此背向而行,渐行渐远,终至天各一方。
三日后,拜恩随军安然返回绯木城。他将最后的嘱托尽数交付时任村长,对外谎称即将陷入长眠,自此不问世事。
是日正午,一位穿着随性的少女,竟悄无声息地绕开层层卫兵,潜入拜恩那间已快积灰的屋舍。她以他那尘封的炉灶为舞台,变戏法般整治出一桌丰盛的菜肴。
待到拜恩忙碌终日,于夜色中推门而归,面对这一桌突如其来的盛宴,唯有苦笑。他旋即整肃衣冠,向那早已端坐桌旁、笑意盈盈的少女,深深一揖。
“还请狐斋宫大人宽恕。”
转眼间,现出本相的狐斋宫已翘腿端坐在炼金台上,如女王般居高临下,睥睨着一脸心虚的拜恩,语气三分嗔怒,七分戏谑:“好啊。我可记得某人说过,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现在倒好......啧啧。”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透出咬牙切齿的寒意:“我真是没想到,你这次竟差点瞒过了所有人,要不是从影那里套出了始末,我都还蒙在鼓里。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最后的半句,几乎是从牙缝中一字一顿迸出来的。
拜恩虽不明缘由,但一见她那副模样,心虚之感便越发浓重。转念一想:罢了,任凭她如何发作,总归不会太过。索性双眼一闭,权当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人偶,任其处置。
缩头乌龟的姿态,他倒是做得十足。不仅闭了眼,连听觉也一并屏蔽,直挺挺地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拜恩!跟我装聋作哑是吧!”
狐斋宫见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头顶几乎要冒出青烟。正如拜恩所料,她确实没什么狠厉手段,只得将一只雪白玉足翘起,带着几分羞恼,朝他胸口不轻不重地踢去,权作微不足道的报复。
拜恩虽闭着眼,却能感知风声。他下意识抬手,便将那带着温软触感的莲足接在掌心,还满心疑惑地......轻轻握了握。
这又是什么新妖法?
随即,他便听到了狐斋宫有生以来最是慌乱羞恼的一声娇喝:“你......你疯了不成!快给我放手!”
是夜,拜恩终于领教了何为妖中王者的威严。那一顿毫无章法却气势汹汹的拳脚,竟比直面天理更让他生不出半分抵抗之心。
良久,风停雨歇。
狐斋宫终于息怒,拜恩也终于得以坐下,享用那一桌已然微凉的盛宴。
菜肴异常美味,尤其在卸下所有心事之后,更是如此。身旁的美人虽冷着脸,却会适时为他斟满空杯,静默如一位真正的侍女。
可越是这般,拜恩心中越是忐忑。他仿佛陷入迷惘的循环,不知该不该开口,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酒足饭饱,再也捱不过这沉默的煎熬,他才偷偷瞥了狐斋宫两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低声道:“对不起。”
狐斋宫抬了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当哑巴了?”
“.......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对不起了。”
一到无话可说时,拜恩便显得尤为实诚。
狐斋宫的目光静静停驻在他脸上,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我不需要一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若真想道歉,就把缘故讲清楚。”
拜恩那失灵许久的直觉此刻忽然归位,且异常急迫地警告他:此路不通,万勿接话。
又是许久的沉默。
狐斋宫似是有些意兴阑珊。她转头望向窗外的皎洁月色,语气变得平静而坦然:“明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去其他地方,用你教的知识祓除各地污秽,还有战争留下的几位魔神躯体,也需要我来处理。”
拜恩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滞。千万种回答自脑中闪过,最终,他遵从了其中最感性的一种。
“是吗.......稍等,我去拿样东西给你。”
说着,他便起身冲向储藏室,翻找半晌,才捧出一个无比精美的礼盒。
“这是什么?”狐斋宫的表情依旧带着几分嫌弃,可眼中的欣喜却几乎要满溢出来,那副模样,分明是恨不得立刻夺过一探究竟。
拜恩犹豫再三,方道:“算是.......用我另一种力量做成的小物件。其实没什么大用,你就当个装饰吧。”
——说谎。
只需看着他的眼睛,狐斋宫便得出了结论。说到底,他只学了掩藏心思的皮毛,在惯于欺诈戏耍的狐妖面前,说起谎来可谓破绽百出。
但她并未因此动怒,脸上的阴霾反倒一扫而空,绽开明媚如初的笑意。
“只有一点,切记。”
见她有些跃跃欲试,拜恩在旁解释得有些急切:“不到生死攸关、万不得已之时,千万不能打开。”
狐斋宫笑靥如花,也不知听进去几分。她轻哼一声,招手将那小盒纳入怀中:“哼,听上去就没什么用。别想拿这个抵债,不过看在你这么好心的份上,明日我自有回礼。”
道过一声轻快的晚安,她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拜恩独对月色,又是一夜未眠。这般安宁,不知还能享有几时。
次日拂晓,终是最后的别离。
然而,狐斋宫思量整夜的回礼,竟只是从自己发间取下、随处可见的几缕纯白狐毛。
拜恩正自不解,她便施以妖法,将狐毛轻轻嵌入他衣领内侧。旋即,她退开两步,展颜一笑,转身缓步远去。
这一次,拜恩格外安静。他只是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攀上远方最后可见的山巅。
她在晨光中驻足,转身,最后挥了挥手。
然后,便连同那抹纯白,一同融入了初升的朝晖之中,再无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