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时之执政 伊斯塔露
翌日,拜恩改换行装,自绯木城启程,远赴稻妻城,欲拜访真与影姐妹。
他的首站,是已建为稻妻前哨的九条阵屋,那里有定期往返鸣神岛与神无冢的接驳船只。
然而,当他悠然翻越层叠山峦,却讶然发现,一个久违的熟人,正静静守候在既定的前路上。
若她所言不虚,那么此刻,她应是这片土地上唯一仍未离去的神使。
「露塔斯伊」。
迄今为止,她是唯一在初次相见后,会主动施以援手的天空岛来使。即便此刻立于面前,两手空空,亦无半分动手的征兆。
说来也巧,昨夜赠与狐斋宫之物,正是她上次所予的樱色花瓣,再佐以拜恩自身近四分之一的浊气,融合而成。
若他研究无误,那片小小花瓣本具修正现实之能。经他以心血与业力倾注改造后,此物已强大到足以护佑狐斋宫于绝大多数险境中安然无恙。
换言之,那是一份由拜恩加诸其身,额外的「宿命」。确保狐斋宫未至真正的命定之刻,绝不会轻易逝去。
拜恩曾在影向山巅窥见狐斋宫未来的宿命,而以他此刻的权柄,尚无法将其扭转。
或许真如天照所言,唯有在海之彼岸取得完整的第三枚碎片,他方能拥有逆转因果的权能。
——当然,前提是天理容他继续存活。
即便那片宛若神迹的花瓣由眼前之人赐下,更曾为他挡下数次灾厄,拜恩亦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此刻最不愿见的,便是任何与天空岛相关之人,眼前这位神秘的使徒,自然也在其中,而且恐怕还是相当靠前的位置。
尤其是她总在必经之路上等候,又总挑最敏感的时刻现身,令拜恩实在难以辨明,她究竟是敌是友。
终究,念及初次相见时那份善意,拜恩定了定神,迎上前去。他决意抢占先机,直言相询:
“我该称呼你为露塔斯伊,抑或是......你现在愿告知我真名?”
“呵,随你心意。名号不过是一种虚饰,我之本质从未更改。”
伊斯塔露眯起那双亘古不变的琥珀色眼眸,似是不喜拜恩这般主动的姿态。她周身气场骤然逆转,不再掩饰那人畜无害的“天使”形貌,转而散发出一种糅合了圣洁纯真与苍古悠远的威仪,将面前的魔神定在原地。
她缓步趋前,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只是你着实超出了我的预想。如今看来,或许那日便该将你诛灭,才是最好的结局。”
“如何,要试着......反抗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目之所及的花草林木、江河湖海,乃至耳畔掠过的千风,皆随她心念一动,归于永恒的静寂。
这寂静如此彻底,连光线的流转、尘埃的飘浮,都在半空中凝结成晶莹的纹路。时间本身仿佛成了可以被触摸的实体,而伊斯塔露便是这静止画卷唯一的执笔人。
这并非拜恩上次借业力短暂凌驾规则,而是货真价实的时间操弄。仅以位格而论,当与原初的王座比肩。
据魔神血脉传承的知识,能做到此事、且有理由现身于此的,绝非所谓的天使。
而是四影之一——那位时之执政。
“既你已问,便谨记此名:伊斯塔露。或曰「时之执政」。”
那淡漠的嗓音恰时入耳,完美印证了他的猜想。
即便心知胜算渺茫,拜恩仍倾力向前。他以意念疯狂催动着所剩无几的业力浊气,令其如终战时那般,再度凝为实质。
“哦?”
在伊斯塔露微露讶色的注视下,拜恩的身躯,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挣动,都伴随着残余业力与时间法则碰撞发出的、唯有灵魂能感知的尖锐嘶鸣。他身上残余的浊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剧烈沸腾、蒸发,每换取一丝活动的自由,便消散一分。
颤动愈频,所能活动的范围亦愈广。终于,在某一瞬,仿佛虚空中捆缚于身的无形枷锁铿然断裂。拜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终究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这仅是表象。
因业力于此前一战中几乎耗尽,此刻自因果渊面勉强调动的稀薄浊气,仅能支撑他在这静止的时流中缓慢行动,绝无再战之力。
可拜恩却仿佛胸有成竹,他死盯着眼前的伊斯塔露,昂然扬声道:“我绝不会死在此地,你更不必故作姿态地压制我。”
“呵,你倒是有趣。”
伊斯塔露那张仿佛能映照万相的面容上,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可知,我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才从祂的手中亲自讨来这次动手的许可。”
言语间,她那纯白无瑕的素手轻轻一挥。
万象复归流动。
草木摇曳,江河流淌,千风再度拂过山岗——仿佛方才的永恒静寂,不过一梦。
唯有拜恩自己清楚,方才的昂然是强撑的虚张声势。在毫无胜算的绝境中,他宁愿选择昂首挺胸,而非静待终局。
伊斯塔露似是已展露了足够的神威。她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对拜恩的反应颇为满意,继续道:“你当明白,若是让维系者,或是其余我的其余三位同僚亲临,以你如今的状态,断不可能有半分存活的可能。”
“不过么......”
伊斯塔露话音微顿:“你之前的表现尚可。至少,我是如此认为。”
拜恩心念电转,瞬间明悟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在暂无需生死相搏的此刻,他觉着自己还是该稍敛锋芒,故而试探道:“我猜,你是有事需我去做?”
“哼!需你做事?”
不知此话触动了哪根心弦,伊斯塔露忽然显出一丝罕有的气恼,狠狠瞪了他一眼:“倒是又给你猜中了。随我来。”
言罢,她便领着拜恩向山下而去。
几经曲折,穿越重重密林,二人终在山脚寻得一座僻静无人的小屋。
屋舍虽略显狭仄,却收拾得温馨而舒适。刚一踏入,拜恩便只见到一锅滚沸的热汤、一杯氤氲的清茶,与一床蓬松的棉被,静候于室。
“没有你的份。”
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伊斯塔露瞥来冷冷一眼。
“在此坐好。我会视你接下来的表现,再决定是否将祂的旨意,执行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