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已是弥留之际的天照。

　　在确认这位败者连挪动指尖的气力都已不存后，或许是出于对一位可敬对手最后的尊重，亦或许只是源于对拜恩的信赖，她最终还是将两人独自留在了此地。

　　也是直到紫发的武人彻底远离此地后，天照那紧绷的身躯才真正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了释然之色。

　　只见她艰难地动了动，不顾腹部伤口因这微小的动作而涌出更多金血，竟向着拜恩深深地、庄重地行了一礼。

　　“虽然从妾身的嘴里说出来会有些虚情假意，但还是万分感谢您的力量，让妾身能够摆脱原来的命运。”

　　拜恩眉头微蹙，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他既未能理解这番谢意从何而起，更困惑于这位刚刚败亡的敌手为何突然对自己展现出近乎朝圣般的感恩姿态。

　　说到底，这只是双方第一次见面。

　　“啊.......妾身竟然忘了它还在这具身体里，请稍作等候。”

　　话音未落，天照已伸手攥住身旁一截断裂的、仍带着焦痕的刀锋。没有犹豫，亦无半分迟疑，锋刃精准地切入自己胸膛。

　　金色的血液不再是流淌，而是随着她指尖的深入，喷涌而出。在那金血之中，一枚约莫掌心大小、质地非金非玉、内部似有星云流转的琥珀色碎片，被她缓缓托出。

　　旋即，天照将碎片递向拜恩，手臂颤抖得厉害，递出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我因偶然而被吸引，因贪婪而渴求更多，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现在，它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拜恩心中满是疑惑，但在触及碎片的刹那，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暖流。无需任何验证，这正是他在水镜幻境中瞥见的、自己遗失的半身。

　　而碎片离体的瞬间，天照身上最后一点神性的微光也骤然暗淡。她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更加透明、虚幻，已经微弱到就算站在眼前都很难感知到的程度了。

　　萎靡了许多的天照缓了片刻，接着又以虚弱至极的声音继续陈述道：“自这枚碎片中......妾身窃取的，不单是这身行将消散的神力，还有一份货真价实‘观测未来’的能力。当然，要是有人愿意称其为占卜，也并无不可。”

　　“您作为它的主人，应当比谁都更能理解，世上万象，看似纷繁，却自有其既定的轨迹。而这碎片赋予我的，并非推演‘可能’，而是得以穿透表象的重重迷雾，直视那唯一且真实轨迹的权柄。”

　　说到此处，她似是露出了几分自嘲之色。

　　“可惜，王座竟是不公，我生来便是如此孱弱。即便知晓一切，也不具备改变战争终局的能力。”

　　所谓窥探未来的可能性，拜恩若耗费心力亦能做到几分，但貌似与天照口中形容的「观测未来」还是有相当差距。

　　天照仿佛看穿了他的思量，缓缓摇头，金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您往昔所见的，是此世天空下的可能。妾身所窥见的......是此方世界之外——”

　　“等等等等！我可完全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拜恩听到这里脸色突变，尽管心中早就有些猜测，但他慌乱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不敢继续让她向下说去。

　　没曾想对方只是轻笑道：“请宽心。无论是您这位‘天外之客’，还是窃取了您力量、从而也沾染了‘异质’的妾身，都早已从这个世界既定的命运长河中剥离。纵使是天上那位，如今，怕也寻不到我等存在的确切痕迹了。”

　　“我们还存在于此，便足以证明。”

　　拜恩这时才反应过来——如果天照所言之事当真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那么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更不可能有机会将这些“知识”宣之于口。天空岛的使者，理应在她“看见”的瞬间，便将其彻底抹除。

　　除非她如今所言非虚，可那样的话，自己的存在本身，其禁忌程度或许还要甚过那深渊的污秽。

　　短暂的沉默后，拜恩闭上眼，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谬的假设，尝试着用“天外来客”的视角，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如果您不相信妾身，不妨就在此地，说出王座与原初龙王之名。”

　　拜恩费解地挠了挠头，将自己生来便知晓的两个名字脱口而出：“法涅斯、尼伯罗根。这又如何？”

　　话音落地，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说出了什么。

　　天照那虚幻的面容上露出了温柔的笑颜，轻声道：“呵......这方大陆上的人们，即便算上魔神在内，现如今也只知天空岛拥有唯一的王座，从无人知晓那座上之人的真名。而那场将旧世界焚烧殆尽的战争，其肇始者的名讳，更是被彻底埋葬的绝密。”

　　“唯有您，自天外坠落，又身负原初的碎片，方能生来知晓那被刻意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