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向我说这些，应该不会只是出于好心这么简单吧。”

　　听到这里，拜恩已然承了天照的大情。可比起追求真相，他更想弄明白，这位素昧平生的魔神，为何要将关乎存亡的秘密和盘托出。

　　毕竟，先前那场地脉危机，十有八九出自她的手笔。若非影及时赶到，自己恐怕真就折在了她的算计里。

　　尽管世人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多问一句总没有坏处。

　　天照苦涩地笑着，她的心中虽然有着想要托拜恩做的事，但眼下还是稍作保留，反而说道：“其一是为了向您致谢。妾身先前所说的能力，自然也包括原来的命定之轨，因此妾身才能够看到另一个未来、”

　　“——如若没有您这份超脱命运的力量，我之一生怕是昙花一现都算不上。最后甚至就连这位将军的面都不会有资格见到，就会被她麾下的那位天狗大将斩杀。”

　　这番话听着诚恳，但此刻的拜恩无从辨别真伪。除非他将手中碎片的力量彻底纳为己用，否则难窥真相。

　　但她确实也不持有继续欺骗的动机了。

　　天照又是一声幽幽长叹，似有无尽悔恨，脸颊两侧缓缓落下晶莹的泪珠。

　　“然而，窥视命运的能力，既是馈赠，亦是诅咒......倘若妾身如命定那般弱小，自然也不会在过往的岁月里，得到如此多人的誓死追随。”

　　“——可恰是这份忠诚，化作令他们致死的鸩毒。”

　　“按照原有的轨迹，他们中的一部分，本会在那位将军以雷霆之势横扫整座岛屿后，获得安居乐业、绵延子嗣的机会。”

　　“而妾身因贪婪的本能，妄图拥有本不应拥有的子民。这份僭越的代价，便是让我在此后漫长的时日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向注定的死亡。”

　　“所谓信仰，正是如此盲目而又灿烂之物。”

　　说到这里，她的身躯因剧烈的悲恸陡然佝偻。那倾世的美貌仿佛被时光所侵蚀，皱纹爬上面颊，金发也失去光泽，宛如一瞬之间走完了凡人一生的衰老。

　　这意味着她的生命已经不可逆转地走向了终点。

　　拜恩没有作声，只是静立一旁，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请求。

　　“妾身知晓自己过往做的事情不可饶恕，且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妾身仍在用尽一切方法渴求胜利，所以我等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是不死不休的敌手。”

　　“可即便卑劣如此，妾身亦有放心不下之事。”

　　天照最后强撑着抬起了头，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带着零星希冀。她以微弱到细弱蚊蝇的声音，道出了自己最后的心愿：“我不希冀您能原谅切身的罪行，但如果可以的话，烦请保护我之部族剩下的老少妇孺，让他们远离战争之苦。这也是他们的神明最后能为他们做到的事情了。”

　　这是一场交易，而她就是在用所有秘密作为筹码，如果拜恩开口答应，那就既是因果，也是承诺。

　　然而，神无冢与清籁岛的纷争也已打响，尽管有着真与影的帮助，可他也不敢说是在诸神争霸中稳操胜券，更休论保全他人性命了。

　　但拜恩不想看着同袍的心愿落空，更不愿无辜之人白白死去，因此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诚恳应道：“我......很难保证，但会尽力为之。”

　　“啊，妾身没有看错，您可真是......善良。“

　　听到这份回答，天照已如老妪般苍老面容上露出了些许欣慰以及喜悦。她嘴唇微动着，还想再说些道歉与致谢的话，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当攫取为此世不容的力量后，就连她的魂灵与身体都无法回到这个提瓦特的轮回之中，而是渐渐化作辉光浮上云端。

　　这一刻，仅有拜恩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凭空响起，话语中满载着解脱的轻松。

　　“呵，妾身一生，如今看来，可真是可怜又可恨。明明比谁都清楚力不能敌，却止不住向往那个得不到的未来；其实妾身过去也犹豫数次，曾放弃、曾迷茫，但终究是放不下这方子民与他们给予的信任。”

　　“其实，在大海的另一侧，还有最后的点点星光。如果您未来有朝一日渴求真正的超脱的话，请前往吧。”

　　“尽管是转瞬须臾，但能与您......还有未来的将军大人交手......真是此生有幸了。”

　　细小的声音转瞬就被流风吹散，与其一同消散的，还有一位如太阳般耀眼的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