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星陨凡尘
即便狐斋宫什么都不说,拜恩也猜得到眼前这景象的来龙去脉。
反倒他自己,因太过专注手头的工作,竟连如此巨大的动静都未察觉,实在不该。
想来无非如此:狐斋宫感应到地脉异常,便火急火燎地赶来。
当她看到这不断喷吐灾厄的裂口,便想趁其未成气候时将其镇压祓除。结果,她远远低估了这混杂魔神残渣与深渊黑泥的喷涌之势,待到意识到不妙的时候,自己已陷在进退两难的绝境里了。
此时此刻,后退的路比前进更加漫长,如何抉择对她而言自不必多说。
狐斋宫只朝拜恩轻轻颔首,便决然转身,继续向前。
拜恩没有出声阻拦,也未施以援手,一反常态地驻足原地。
他已隐隐感知到,这局面,应正是那位攫取了他力量的魔神亲手布下的,最为凌厉的反击。
想来此前一切顺遂不过是虚假泡影。要接下对方这一招,恐怕他也得倾尽全力了。
......
随着体力流逝,狐斋宫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小,呼吸也开始紊乱不堪。
直到扑面而来的深渊覆盖上了她的手臂,这才算是正式宣告——她已没有能力继续向前。
此地,距离终点只有仅仅几步之遥。
她幽幽长叹一声,无力地垂下了抵在身前的摇铃,缓缓转身,脸上有着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只是自嘲一笑道:“我还没来得及得到您的知识,就妄想自行镇压这份灾厄。”
“现在看来,真是让您看到了一场......愚昧的表演呢。”
话音未落,她周身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妖力屏障彻底溃散。粘稠的黑泥瞬间涌上,缠住她的腰肢、手腕,乃至脖颈。其中蕴藏的痛苦、憎恨与执念,如同万千噬人的恶鬼,顷刻间开始撕咬她仅存的清明。
再次抬头时,她的眼眸彻底失去高光,无法视物了。她最后凭着直觉朝拜恩的方向,再次扯出了一个凄然笑颜,哀求道:“如果小女变成了无智魔兽,您可千万不能手下留情哦。”
“只是......有些可惜。他们二人.....与您的......胜利,小女......恐怕.......看不到了啊。”
声音徐徐下落,直到最后明显只是在依靠本能在强撑呢喃了。
然而,在不远处的拜恩还是愣愣地站定原地,将狐斋宫这番动人的遗言充耳不闻,反而突然开口,极端冷静地下达指示:“想交代这种遗言,还是太早了。”
“从现在起,尽力维持意识,最重要的是,不要再移动身体了。”
他甚至不知道狐斋宫能否听到这句话,又用法术将其直接传达到她的心间。
万幸,她仍存一丝清明。尽管身躯在黑泥中摇摇欲坠,却既未化作魔兽,也未就此倒下。
「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这样子,还能坚持多久......」
白狐少女绝望地感受着意识中迫近的黑暗,它们缓慢而又稳定地吞噬着自己的记忆与人格,再将其化作纯粹的虚无,就连她死死守着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在不可避免地慢慢暗淡。
「至少最后一刻,能见到他......这样一来,灾难总会被平息了吧。」
就在她如走马灯般嗟叹着自己的冒失,准备就此沉入永眠时,也许濒死前的幻觉,一道深邃的星光,倏然破开了眼前的深沉黑暗。
现实中,拜恩已倾尽全力,将手中长枪掷向苍穹。目标并非近在眼前的恐怖灾厄,而是头顶那黑压压的、翻涌着不祥的层层乌云。
长枪化作一道扶摇直上的流光,以不可阻挡之势刺穿云层,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一道裂口,肃清出一条直达星辰的通道。
雨声渐歇,天光乍现。
——然而,这远非终点。
这一夜,凡生活在这片海域的生灵,只要抬头仰望,便能看见一点微光在夜空中闪烁。
那是一颗疾驰的流星。
不同于过往所见的任何一颗,它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在视野中扩大数倍,与大气摩擦出的赤红尾迹越发绚烂。片刻之后,它已清晰可见——燃烧的外壳正在褪去,展现出流转着金属光泽的内核,焰尾也由赤红转为幽蓝。
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导,流星在鸣神岛的夜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地击穿了喷涌灾厄的裂口顶部,随即诡异地调转方向,垂直贯入那深渊的源头。
之后,就是毫无疑问的命中靶心。
“轰——!!!”
流星瞬间湮灭了深埋地底的裂隙核心。随之而来的剧烈爆鸣裹挟着强风向四周席卷,粘稠的黑泥被炸得飞溅四散。
但奇异地,如此威力的爆炸,其冲击的边界却精确地停在了狐斋宫身前一步之处,未伤她分毫。
几乎与爆炸同时,拜恩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将深陷污秽、濒临崩溃的白狐少女一把揽入怀中,抽身急退。
失去源头的残存怨念如退潮般委顿下去,只在地上无力地蠕动,再掀不起风浪。
——「星陨凡尘」
这本是拜恩为日之魔神准备的最终杀招。但眼下救人如救火,他已顾不得未来战局如何。
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影那蓄而未发的一刀,在几日后的决战中,足以独自斩落那位天照之神。
做完这一切的拜恩面如金纸。他将狐斋宫平放在地,用尽最后的神力挥手布下一道延缓侵蚀的术式,便无力地靠向身后岩壁,气息微弱。
“这也算,展现诚意了吧。”
......
远在另一端的稻妻军营。
笹百合身披铁甲,正率数百武士出营,便见天地异象骤生。
即便前线战事紧急,他也再顾不得其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展开漆黑的羽翼,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破空而返。
“影,山脚下好像——”
天狗大将顾不上军中戒律与身份之别,独身闯入主帐。可话至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为帐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道凌厉的雷痕残留在地,空气中仍弥漫着未散的灼人气息。

